沈迟跪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母亲的呼吸在身后渐渐平稳下来,夜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呢喃。
他直起身,接过母亲递来的信封。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爸写这个的时候……”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鼻音,“他让我别告诉你。说等你长大了再给。”
沈迟没有回头。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那确实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非惯用手写的——父亲是左撇子,这几个字却写得生硬,显然是刻意隐藏笔迹。沈迟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迟儿,爸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陪你长大。爸爸爱你,但爸爸没办法保护你。对不起,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谅爸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沈迟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心里那块硬了十五年的痂。
他以为父亲会解释。会说那些迫不得已,会说那些身不由己。但父亲没有。父亲只是道歉,只是说对不起,只是说爱他。
原来父亲什么都想到了。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儿子会恨他,知道真相终会大白。所以他提前写好这封信,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没来得及说的话留下来。
沈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十五年。他恨了父亲十五年,恨他不说一句话就离开,恨他让自己变成没爸的孩子,恨他把自己和母亲丢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上。可是父亲不是自愿走的——他是被人害死的,被人用自己和母亲的命逼死的。
而父亲在死前,还在想着怎么保护他们。
“迟儿……”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他不是不要你,他是……他是没办法……”
沈迟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修收音机的样子。粗糙的大手握着他的小手,一步步教他辨认零件,教他焊接电路。父亲话不多,但每一次指导都很耐心。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无所不能的人。
后来父亲死了,他的世界也碎了。
他用了十五年时间把自己重新拼起来,却始终缺了一块——那块叫做“父亲”的部分,他一直不敢去碰。现在父亲用几行字就把它补上了,补得严严实实,补得他胸口发疼。
原来父亲爱他。一直爱他。
只是不会表达。
沈迟把信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他站起身,转向母亲。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想把爸和妈葬在一起。”
母亲愣住了:“你说什么?”
“爸的骨灰呢?”沈迟问,“当年……当年是怎么处理的?”
母亲低下头:“火化后我一直留着。放在老房子里,没下葬。我……我总觉得他还会回来。”
沈迟看着母亲,突然意识到这十五年,母亲过得比他更苦。她守着丈夫的骨灰,守着这个秘密,一个人熬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去拿出来吧。”他说,“让他们团聚。”
母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天后,城西公墓。
沈迟抱着两个骨灰盒,一步步走向墓穴。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去年母亲去世后,沈迟把她的骨灰也留了下来。他原本打算把自己也葬在这里,现在看来不必了。
他把两个盒子并排放进去,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
“爸,妈,”他轻声说,“你们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泥土的气息。沈迟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转身离开。
工作室的门打开时,阳光正好照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沈迟站在门口,看着那台老旧的调音设备,看着满桌子的工具和文件,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逃避过去的男人。
他是修复师沈迟。
他走到工作台前,戴上耳机,启动了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图缓缓起伏,像无数个等待被听见的声音。
有些回声,注定要被听见。
有些真相,注定要被修复。
他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