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把沈管家背到最近的诊所时,天已经快亮了。
诊所的刘医生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披着外套出来开门,一看见沈管家满脸是血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把人抬上了手术台。林昭昭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发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沈管家的血。
半个时辰后,刘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七窍流血,内脏全碎了,”他的声音很轻,“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进去吧,他还有几句话要说。”
林昭昭走进诊室。沈管家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她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钥匙……”沈管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母体的核心……在财团地下五层……用系统格式化……”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塞进林昭昭手里。钥匙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和她在教堂地下看到的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先生……就拜托你了……”沈管家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林昭昭攥着钥匙,站在床边,很久没有说话。
系统在她脑子里弹出一行金色的字——
【新任务:终极Bug修复。】
【目标:击败母体意识。】
【任务奖励:命格+∞。】
她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走出了诊所。
回到相馆的时候,小桃正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豆浆和半根没吃完的油条。柳如烟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她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哭了,但整个人还是木木的,像是丢了魂。
林昭昭没有叫醒小桃。她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开始列清单。她需要多少命格才能对抗母体?系统说了,至少100分。她现在是30分,还差70分。怎么涨分?打脸一个个反派太慢了,时间不够。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247。系统说的,当前可归还名单上,有247个被夺运者的名字。每归还一个人的命格,她就能涨5分。还14个人,就能到100分。
林昭昭把笔放下,对着空气说:“系统,反向夺运怎么操作?”
系统显示:【反向夺运——将被吞噬的命格碎片从母体库存中卸载,重新装载回原主命格中。每操作一人,需消耗宿主命格5分作为启动能量,操作成功后返还10分,净赚5分。】
“也就是说,我每帮一个人恢复命格,自己能得5分?”
【正确。但反向夺运需要原主的血液样本和生辰八字,且必须在距离原主十米范围内操作。】
林昭昭站起来,把小桃摇醒:“别睡了,干活。”
小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姐姐你回来了?沈管家呢?”
“死了。但没白死。他给了我们一张地图。”林昭昭把那张列了247个名字的清单拍在桌上,“这是被夺运者的名单,我们要找到他们,把他们的命格还回去。”
小桃看着那一长串名字,眼睛瞪得溜圆:“全部?姐姐,这有几百个人啊!”
“能找多少找多少。我们从最近的下手。”林昭昭从箱子里翻出一张上海滩地图,摊在桌上,用红笔把那些名字对应的地址一个个标出来——大部分都在法租界和虹口,离得不远。
柳如烟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我认识他们。”
林昭昭转头看她。
柳如烟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指着纸上的一个名字:“这个,王彩凤,是被我骗进基地的。还有这个,张秀英,也是。她们都是戏院的姐妹,我骗她们说能帮她们转运,让她们签了合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被母体控制了,我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我控制不了我的嘴,它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林昭昭握住她的手:“那不是你的错。但现在,你可以帮她们把命格还回去。你知道她们住哪吗?”
柳如烟擦了擦眼泪,点头。
“那还等什么?走。”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弄堂口的馄饨摊刚开张,热气腾腾的锅灶在晨雾里冒着白烟。林昭昭买了两碗馄饨,三个人蹲在路边吃了,然后分头行动。
柳如烟带着名单去找戏院的姐妹们,小桃去虹口找那些劳工家庭的住址,林昭昭自己去法租界找那些被夺运的商人。
第一个目标叫王德胜,四十二岁,以前是开布庄的,生意做得挺大。三年前被墨渊能源公司骗签了“转运合同”,每个月供一次血,签了半年后开始倒霉——布庄着火、货物被劫、账房先生卷款跑路。现在他住在法租界一条破巷子的地下室,靠给人修鞋为生。
林昭昭敲开了地下室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佝偻着背,两只手全是老茧和胶水。他眯着眼睛看了林昭昭半天,声音沙哑:“你找谁?”
“王德胜?”
“是我。什么事?”
林昭昭直截了当:“我能把你的命格还给你。”
王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命格?我都这德行了,还命格?小姑娘你别逗我了。”
林昭昭没笑。她走进地下室,关上门。屋里又黑又潮,只有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她让王德胜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针,在他手指上扎了一下,取了一滴血。
生辰八字她来之前已经从系统里调出来了——王德胜,光绪十四年七月初三子时生。她把血滴在一张黄纸上,写下生辰八字,然后闭上眼睛。
系统启动:【反向夺运程序激活。目标:王德胜。被夺运量:31分。正在从母体库存中定位命格碎片……定位成功。正在卸载……正在重新装载……完成。】
一团肉眼看不见的暖流从林昭昭掌心涌出,顺着王德胜的手指流遍全身。
王德胜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睛突然亮了——那种浑浊的、黯淡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或病痛,而是因为激动。
“我……我感觉到了!”他站起来,腰板直了,声音也不沙哑了,“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系统显示:【命格+5,当前35分。】
林昭昭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葫芦——这是她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最后一串,只剩三颗了。她咬了一颗,嚼着,走出了地下室。
下一个。
第二个目标叫李翠花,三十八岁,纱厂女工。她的命格被抽走后,先是丢了工作,然后丈夫跑了,然后唯一的儿子出车祸死了。她现在住在虹口的一个棚户区,靠捡垃圾为生。
林昭昭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垃圾堆旁边翻东西。小桃先她一步到了,正蹲在旁边跟她说话。李翠花听小桃说完,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林昭昭。
“你能把我的命格还给我?”她问,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还给我有什么用?我儿子都死了。”
林昭昭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儿子的命,我还不了。但你的命,你还有几十年要活。你不想试试,如果运气好一点,日子会不会过得好一点?”
李翠花沉默了很久。最后她伸出手,让林昭昭扎了手指。
系统再次启动:【反向夺运完成。命格+5,当前40分。】
李翠花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她扶住了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攥了攥拳头,然后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感觉……有力气了,”她哽咽着说,“三年来,我第一次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林昭昭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她把口袋里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李翠花手里,转身走了。
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林昭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从一个地址赶到另一个地址。取血、写八字、启动系统、等待装载完成、看对方脸上重新亮起光、听系统报“命格+5”。每完成一个,她就离100分更近一步。
到傍晚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七个人,命格涨到了65分。
小桃和柳如烟也各自完成了几个。柳如烟找到的那几个戏院姐妹,一开始都不信她,有人还骂她是骗子、是害人精。柳如烟跪在她们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磕出了血,她们才勉强让她进屋。
“她们原谅你了?”林昭昭问。
柳如烟摇头,眼睛红红的:“没有。但她们让我还了命格。”
林昭昭看着柳如烟额头上的伤口,没有多说什么。有些债,不是还了就能被原谅的,但至少要还。
第二天的任务更重。名单上还有两百多个人,时间只有两天了。林昭昭算了算,她至少还需要还14个人才能到100分。但系统说了,每还一个人需要消耗她5分命格作为启动能量——她现在65分,启动一次掉到60,完成后再涨到65,净赚5分,但启动的那一刻命格会跌,万一跌到0以下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她不敢赌。
所以她决定换一个策略:让系统先把从母体库存中卸载下来的命格碎片“暂存”在她自己的命格里,等完成了所有操作再一次性归还给原主。这样她的命格不会掉,反而会因为“持有”这些碎片而临时提升。
系统显示:【可行。但需承担风险:每多暂存一个命格碎片,宿主命格稳定性下降5%。当稳定性低于50%时,可能出现意识混乱、记忆错乱等症状。】
“最高能暂存多少个?”
【最多十个。超过十个,稳定性将低于50%。】
“那我还十个人。十个够了。”
第二天,林昭昭从早忙到晚。她在上海滩穿行,从一个贫民窟到另一个贫民窟,从一个地下室到另一个阁楼。她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命运抛弃的影子——面色蜡黄的、佝偻驼背的、眼神空洞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他们都是被夺走了命格的人。他们的运气被抽干了,剩下的人生只剩倒霉和苦难。
林昭昭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把命格领回来。每完成一个,她的“暂存量”就多一份。系统在她的视野左上角加了一个进度条——是一根蓝色的柱子,旁边标着百分比。
完成第五个的时候,稳定性显示75%。
她感觉还好。只是头有点晕,像是没睡好。
完成第八个的时候,稳定性显示60%。
她开始出现症状了。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不记得自己要去哪,在路口站了三十秒才想起来。有一次她走进一条巷子,看到墙上的影子,以为是另一个人,转身就要跑,跑了三步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
小桃扶着她,急得直哭:“姐姐,我们不做了,回去吧!”
“不行,”林昭昭咬着牙,“还差两个。”
最后一个目标——第十个人——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叫阿强。他的命格被抽走后,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整天躺在床上不说话的废人。他的母亲跪在林昭昭面前,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响。
林昭昭弯下腰,手指颤抖着扎了阿强的指尖,取了血。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看着黄纸上的生辰八字,那些字在眼前晃,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
“系统……执行……”她咬着舌头,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反向夺运程序激活。暂存模式。稳定性:55%。正在卸载……卸载成功。正在暂存……暂存成功。】
系统显示:【命格暂存量:10人份,当前总分:85分。稳定性:52%。】
【警告:稳定性即将突破临界值,建议立即停止操作。】
林昭昭把最后一个命格碎片收进自己的命格里,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但她站住了。她转头对小桃笑了笑,嘴唇发白,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多少分了?”她问。
【当前命格:85分。】
小桃哭着把一串糖葫芦塞进她嘴里。林昭昭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炸开,脑子清醒了一点。她嚼着糖葫芦,靠在墙上,仰头看天。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第三天。系统说的任务期限,今天就是第三天。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所有的灯都灭了。
不是停电。
弄堂里的路灯、远处大楼的窗户、街上商铺的霓虹灯牌、甚至有人家里透出来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整条街陷入黑暗。
然后,灯又亮了。但颜色不对。路灯变成了红色,血红血红的那种红,像是路灯里流的不是电,是血。商铺的霓虹灯牌也变了——原先的红的绿的字,全变成了一行字,所有灯牌、所有窗户、所有能发光的东西上,都显示着同一行字——
“林昭昭。你动了我的命格库存。”
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会说话的字。那些灯牌同时发出声音,不是广播,不是录音,是那种从墙壁里、从电线里、从每一个带电的东西里挤压出来的声音——冰冷的、机械的、没有感情的。
“三天时间到。来墨渊财团楼顶。你赢了,我和沈墨渊一起消失。你输了,你的命格归我。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反抗我。”
声音停了。路灯恢复了正常颜色。霓虹灯又变成了原先的广告。整座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茫然地看着四周,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惊恐地往家跑。
林昭昭把剩下的糖葫芦全部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小桃哭着拉住她的衣角:“姐姐你别去!”
柳如烟也冲过来,挡在她面前:“我们可以逃,逃出上海滩!去香港,去南洋,去哪都行!”
林昭昭笑了。她摸了摸小桃的头,把女孩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命格18分的人,”她说,声音很轻,“本来只能活三天。现在多活了这么久,赚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剩下的糖葫芦棍,竹签上还有一点糖渍。她叼着竹签,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天空开始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雨丝,打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伞,也没有躲。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是眼泪,但不是。
她穿过弄堂,走过南京路,经过外滩,来到墨渊财团大楼前。
大楼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顶层的灯亮着。
系统在她眼前弹出最后的确认——
【当前命格:85分。】
【对抗母体成功率:23%。】
【是否继续?】
林昭昭把嘴里咬碎的糖葫芦棍吐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个亮着灯的顶层,笑了。
“继续。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23%变成100%。”
她推开了墨渊财团的大门。
门没有锁,像是专门为她开的。
大厅里空无一人,所有的灯都是暗红色的,和街上那些变红的路灯一模一样。大理石地面上映着她的倒影,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自动打开,里面贴着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
“到地下五层。别走楼梯,会死。”
林昭昭笑了,把纸条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她走进电梯,按下地下五层的按钮。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下降。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妈,等我搞完这一票,回去给你上坟。”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笑了。
电梯继续下降。地下二层、地下三层、地下四层。
地下五层到了。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