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从没穿过旗袍。
不是没机会,是不爱穿。上一世穿道袍穿惯了,宽宽大大,能装罗盘能装符纸,还能藏两串糖葫芦。旗袍往身上一裹,连步子都迈不开。
但今晚不行。今晚得去周太太的晚宴,青布褂子进不了那种门。
小桃从柳如烟那里借来一件鹅黄色的旗袍,还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林昭昭对着镜子穿上,拉了拉领口,转了转身。
“姐姐,你好漂亮!”小桃眼睛都直了。
林昭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鹅黄色衬得皮肤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头发盘起来,插上一根从地摊上买的银簪子。确实像那么回事。
“还行,”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就是走路不方便。”
“姐姐你别吃糖葫芦了,口红都花了!”
“口红哪有糖葫芦重要。”
林昭昭最终还是把糖葫芦放下了,擦擦嘴,换上黑色高跟鞋——也是借的,小了一码,挤脚。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弄堂,上了黄包车。
“周府。”她对车夫说。
车夫愣了一下:“哪个周府?”
“民国第一慈善家,周太太那个周府。”
车夫吸了口凉气,没再多问,拉起车就跑。
周府在法租界最贵的地段,整条街都是洋房别墅,梧桐树遮天蔽日。黄包车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门里是一座三层花园洋房,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从落地窗里淌出来,把草坪照得像白天。
门口停满了轿车。林昭昭从黄包车上下来,脚踩在石板上,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递上请柬。
侍者看了一眼请柬,又看了一眼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大概是在辨认这件旗袍是哪个裁缝铺做的。最后他还是弯腰了:“林小姐,请进。”
大厅比林昭昭想象的大。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亮得像瀑布。大理石地板上铺着红地毯,两边摆满了长桌,桌上堆着香槟塔、鱼子酱、烤鹅肝。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空气里飘着香水和雪茄的味道。
周太太站在大厅中央,五十多岁,保养得宜,脸上看不出皱纹。她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项链,手腕上叠了三只翡翠镯子,每只都绿得发亮。
她挽着丈夫的手臂,正对着记者的镜头微笑。周先生比她矮半个头,头发花白,笑容腼腆,像个被推上台的老好人。
记者举着相机,闪光灯啪啪啪地响。周太太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们孤儿院今年又收养了五十个孩子,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每个孩子都有家。上帝给了我财富,我就要把这份爱传下去。”
掌声响起。
林昭昭站在人群后面,咬着嘴唇——她想吃糖葫芦,但兜里没带。她看着周太太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启动了系统。
蓝色文字弹出来——
【目标:周婉清(周太太)。】
【命格评分:19分。】
【身上附着至少五个死婴的怨气。】
【建议:立刻曝光。】
林昭昭的眼睛眯起来了。她又打开了读心术。
周太太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无声无息地钻进她耳朵里——
“下批货的买家已经付了定金,这批孩子的器官质量不错,尤其是那个叫小石的,六岁,心脏能卖五万。东京那边催得急,下周就得交货。账本得锁好,不能让老周看见,他那个老实人知道了会坏事。”
林昭昭的手攥紧了香槟杯。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端着香槟走向周太太。
“周太太,”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您孤儿院最近是不是有个叫小石的男孩?六岁,心脏特别好?”
周太太的笑容僵住了。她转头看向林昭昭,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但她很快恢复了温柔的表情:“这位小姐是……”
“林昭昭,算命的。”林昭昭笑着,举起香槟杯碰了碰周太太的杯子,“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小石那孩子,我见过。”
周太太的脸色微微变了:“你……你怎么知道小石?”
林昭昭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我还知道您上个月卖了一批眼角膜,买家是东京的一家医院。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最大才八岁。”
周太太手里的香槟杯差点掉了。她的笑容彻底碎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像裂开的瓷。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我?”林昭昭直起身,喝了一口香槟,皱了皱眉——不好喝,比糖葫芦差远了,“我说了,算命的。周太太,您这命格,不太好啊。”
周太太要喊保镖了。她张嘴,声音还没出来,林昭昭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全场的记者和名流说——
“周太太让我给她的孤儿院算命,我算出来了——她名下三所孤儿院,过去两年死了四十七个孩子。不是病死,不是意外,是被人摘了器官卖到了境外。账本就在她卧室保险柜里,密码是她亡夫的生日。”
全场死寂。
水晶吊灯的光依然亮着,香槟塔依然冒着气泡,但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闪光灯在沉默中炸开——记者们的职业本能先于大脑反应,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周太太尖叫起来:“你胡说!保安!把她赶出去!这个人疯了!她是精神病!”
两个黑衣保镖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林昭昭的胳膊。林昭昭没挣扎,她笑着,对着镜头喊:“周太太,您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您孤儿院的死亡率是上海滩其他孤儿院的二十倍?为什么您每月十五号都有一笔从东京汇来的款?”
周太太的脸彻底扭曲了。她扑上来要打林昭昭,被身旁的周先生一把拉住。
周先生的声音在发抖:“婉清……她说的是真的吗?”
周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尖叫,尖叫着让保安把林昭昭拖出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三辆巡捕房的车停在大门口,十几个巡捕冲进来,为首的拿着搜查令。
“周婉清女士,有人举报你涉嫌贩卖人体器官、非法拘禁、虐待儿童。这是搜查令,请你配合。”
周太太瘫坐在地上,脸上的妆容花了,珍珠项链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记者们的闪光灯把她的狼狈定格在底片上。
林昭昭被保安松开了。她揉了揉胳膊,走到周先生面前。周先生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眼睛空洞地看着地面,嘴里喃喃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昭昭看着他,读心术扫了一下——干净的。全是震惊、痛苦、自责,没有一丝隐瞒。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周先生的肩膀:“你老婆的事,你下半辈子慢慢还吧。别再开孤儿院了,对不起那些孩子。”
周先生抬起头,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
林昭昭转身走出大厅。高跟鞋磨得她脚后跟破了皮,她索性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身后,周太太被巡捕架着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周太太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毒:“你以为你赢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昭没回头。
她跟着巡捕去了孤儿院。
孤儿院在法租界边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铁门上着锁,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白天看着像个废弃的建筑,晚上看着像个鬼宅。
巡捕们砸开铁门,冲进去。一楼是正常的教室和宿舍,桌椅板凳整整齐齐,床铺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上了二楼,味道变了。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巡捕们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个手术室。
简易的手术台,无影灯,器械台上摆着手术刀、止血钳、骨锯。墙上贴着一张表格,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年龄、血型、器官预估价。
“小石,六岁,O型血,心脏,五万。”
“小花,八岁,A型血,眼角膜,一万五。”
“大宝,五岁,B型血,肾脏,三万。”
表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东京田中医院优先供货。”
一个年轻的巡捕转身跑出去吐了。领头的巡捕脸色铁青,拿着表格的手在抖。
林昭昭没看那些。她跟着直觉,走向走廊最深处的一扇铁门。
门没锁。她推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她看到了一个男孩。
六岁左右,瘦得像一把柴火,身上只穿着一条破短裤。他被锁在一张铁床上,手腕和脚腕上都缠着铁链,身上贴满了符咒和黄纸——不是医院的绷带,是那种画着鬼画符的黄色符纸。
符纸上写着字:“命格容器。编号037。勿动。”
孩子的手臂上烙着一个标记——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渊”字。墨渊财团的logo。
孩子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脸上有干了的泪痕。
系统在林昭昭脑子里炸开了——
【发现“命格容器”。】
【编号:037。】
【活体命格储存器,可供他人夺运。】
【建议立即解救。】
林昭昭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她随身带着的,上一世修Bug留下的习惯。铁丝伸进锁眼,转了两下,锁开了。
铁链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孩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林昭昭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哭。他伸出手,整个身子往她怀里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木头。
“姐姐……救我……”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林昭昭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糖葫芦在口袋里,已经被压碎了,糖汁渗出来,沾在旗袍上。
“不怕了,姐姐带你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着他。
男孩哭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林昭昭抱着他站起来。她咬着嘴唇,眼神冰冷,像冬天的河水——下面藏着暗涌狂暴的激流。
“原来‘命格容器’是真的。”她咬着糖葫芦——口袋里那根碎的,她掏出来咬了一口。“沈墨渊,你到底还藏了多少脏事?”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捕的皮靴声,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林昭昭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沈管家。沈墨渊的心腹。
他鞠躬,动作标准得像做了几万遍:“林小姐,沈先生想见您。就现在。”
林昭昭把小石交给旁边的巡捕:“这孩子是证据,保护好他。”
她跟着沈管家出了孤儿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沈管家打开后座车门,林昭昭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中。
林昭昭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她脸上滑过。她没有问去哪,沈管家也没说。
车子没有开往墨渊财团大楼,而是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了青苔。
林昭昭问:“这是去哪?”
沈管家不说话。
车子停了。门打开,外面站着一排黑衣人,和上次在教堂门口的一模一样——黑西装黑领带黑皮鞋,站得笔直,像一排墓碑。
林昭昭下了车,踩在石板路上,脚后跟还在疼。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碎了糖葫芦的竹签,咬了一口黏糊糊的山楂,嚼了两下。
“鸿门宴啊?”她对着黑衣人笑了,“我吃过了,不饿。”
黑衣人没反应。沈管家走到她前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昭昭跟着他走进一扇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长,很深,像是通往地心。墙上每隔十步有一盏壁灯,光昏黄发暗,照得影子忽长忽短。
她数着台阶。一百零八级。
最下面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暗红色的手掌印。沈管家把手按上去,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房,每个房间里都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人——不,不是躺着,是被绑着。手腕上扎着针头,针头连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通向屋顶。
玻璃房上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命格分数、倒计时。
林昭昭的脚步慢下来了。她走过一个又一个玻璃房,每张床上都是一个人——有老人,有年轻人,甚至有孩子。他们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涣散的,像是灵魂已经不在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弹信息——
【命格容器培养基地。】
【规模:四十七个活体容器。】
【已成功转移命格:三百二十一次。】
【当前命格库存:247人。】
林昭昭的手攥紧了糖葫芦竹签,竹签断了,扎进手心,血珠渗出来。她不觉得疼。
走廊尽头,沈墨渊站在一个玻璃房前。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看上面的数据。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林小姐,”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天气,“你觉得残忍吗?”
林昭昭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
沈墨渊没有回答。他把平板递给旁边的科学家,两只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他走到一个玻璃房前,指着里面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她叫小月,三年前被父母卖到这里。她家太穷了,吃不上饭,她父母知道后哭了一场,但拿了钱还是走了。我给了他们五百大洋,够他们活十年。”
林昭昭没有说话。
沈墨渊继续说:“这些容器都是自愿的。我给他们家人钱,给他们饭吃,他们用命格换生存。这个世界就是这个规则——弱者的命,养强者的运。”
林昭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管这叫‘规则’?”
“难道不是吗?”沈墨渊转过身,看着她,“你吃的糖葫芦,是农民种的吧?农民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挣不了你一串糖葫芦的钱。你喝的水,是挑夫从黄浦江挑来的吧?挑夫累弯了腰,一桶水才值几个铜板?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样,有人在上面,有人在下面。我只是把这种规则变得更有效率而已。”
林昭昭笑了。她把断了的竹签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碎的糖葫芦——只剩最后一颗了,山楂已经扁了,糖衣粘在油纸上。她剥开油纸,把山楂塞进嘴里,嚼着,看着沈墨渊。
“沈先生,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沈墨渊挑了挑眉。
“你不是错在‘规则’,”林昭昭把山楂咽下去,“你是错在,你以为你是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沈墨渊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好奇。
“你知道吗,”林昭昭继续说,“你系统里有Bug。大Bug。而我这个人,专门修Bug。”
沈墨渊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笑。
“林昭昭,你很有意思。”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越有意思,我越想要你。你的命,迟早是我的。”
林昭昭没退。她抬头,和他对视,眼睛里的光比他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亮。
“沈先生,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的系统,最后会被我修好。”
沈墨渊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他退回玻璃房前,拿起平板,翻了几页,递给林昭昭。
“看看吧,你的命格。”
林昭昭低头看平板。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图表,中间是一团乱麻似的数据,最下面是几行字——
【目标:林昭昭。】
【命格评分:无法判定。】
【管理员权限:疑似。】
【建议:立即清除。】
林昭昭把平板还给他:“无法判定?那你就别判了。我走了。”
她转身,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些玻璃房,走过那些被绑在床上的人。她没有回头。
沈墨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昭昭,下次见面,你会改变主意的。”
“那你等着。”她头也没回。
出了铁门,上了楼梯,重新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还有被竹签扎破的血。
系统弹出一行字——
【母体意识已觉醒。】
【危险等级:无法评估。】
【建议:放弃任务,逃离这个世界。】
林昭昭把掌心上的血擦在旗袍上,笑了。
“逃?我连SSS级都不怕,还怕什么母体?”
她走进夜色里,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坚定得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