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论功行赏 ,目无皇帝
汉文帝元年,冬十二月。
未央宫前殿,晨光熹微。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群臣已列班等候多时。殿外寒风凛冽,旌旗高高飘扬,大家心潮澎湃。
这一日,是论功行赏的大日子。
刘恒端坐龙椅之上,面前御案上摊着三卷竹简,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与陈平、周勃反复商议后拟定的封赏名单。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落在列班最前面的那个身影上。
周勃,绛侯周勃。诛吕安刘,居首功。若非他从北军夺来兵权,若非他将玉玺捧到自己面前,今日坐在龙椅上的,便不是他刘恒。
刘恒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内侍赵德展开第一道诏书,高声宣读:
“周勃,是诛杀吕氏家族、安定刘家天下第一大功臣,封绛侯,食邑一万户,赐黄金五千斤,拜右丞相。”
殿中一片哗然。
一万户!五千斤黄金!
这是自高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厚赏。群臣交头接耳,有艳羡的,有不服的,有暗暗摇头的。
周勃出列。
他没有跪,只是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作响:“臣谢陛下隆恩。”得如此重赏,他没有对皇帝感激涕零,语气却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恒面色不变,微微颔首:“丞相请起。”
赵德继续宣读:
“陈平,谋划诛吕,运筹帷幄,是总策划师,封曲逆侯,食邑三千户,赐黄金两千斤,拜左丞相。”
白发苍苍的陈平出列,躬身下拜:“臣年老体衰,恐难胜任臣相之职。陛下隆恩,臣惶恐。”
刘恒温声道:“陈卿不必过谦,朕还要多多仰仗于你。”
陈平再拜,眼眶微红。
“灌婴,领军驻守荥阳,牵制诸吕。封颍阴侯,食邑三千户,赐黄金两千斤。”
灌婴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臣谢陛下!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刘恒含笑点头。
“刘章,亲斩吕产,功冠诸军。封城阳王,食邑二千户,赐黄金一千斤。”
年轻的刘章昂首出列,腰杆挺得笔直:“臣谢陛下!”
“刘兴居,清扫宫禁,迎接圣驾。封济北王,食邑二千户,赐黄金一千斤。”
“纪通,持符节助周勃入北军。封襄平侯,食邑二千户,赐黄金一千斤。”
“刘揭,智取吕禄将印。封阳信侯,赐黄金一千斤。”
一道一道旨意颁下,满殿肃然。
赵德略作停顿,又展开另一道诏书:“曲周侯郦商,开国元勋,于平定诸吕之际病故,忠义可嘉。准其嫡子郦寄,继嗣曲周侯爵位,食邑五千一百户,以承父志。”
一众平吕功臣皆不过千金厚赏,唯有周勃恩赏独冠朝野,尊崇无人能及。
郦寄立于朝臣之列,面色沉静,眼底却藏尽寒凉。
是他巧言劝说吕禄交出兵权,大汉才得以安稳平乱。可他背负千古卖友骂名,未有分毫额外封赏,仅承袭旧爵而已。
功在己身,名裂一生,却无赏赐。
他默默望着意气骄盛的周勃,心中万般不平,终究只化作沉默不语,深藏眼底,不敢外露半分。
封完功臣,刘恒又下一道旨意:
“刘氏宗亲,为吕后所害者,一律恢复爵位,返还封地。凡从高帝入蜀、汉者六十八人,各加封食邑三百户。”
言毕,殿中掌声雷动。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那些流落民间多年的宗室,纷纷跪地叩首,热泪盈眶。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众人跪拜。
刘恒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封赏众人后,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一步棋,走对了。
他要的不是这些人的感激,而是朝廷安定。
只要人心定了,他这个皇位才能坐稳。
可刘恒不知道的是,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挑衅地看着汉文帝刘恒。
散朝后,周勃回到府中,把黄金摆了一地。
五千斤,黄澄澄的,在日光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周勃蹲下来,抓起一把金饼,让它们从指缝间哗啦啦地落下,听着那清脆的声响,眯起了眼睛。
“一万户,五千斤。”他喃喃自语,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刘恒这小子,还算懂事。”
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侯爷,陛下是天子,您不能直呼其名。”
“天子?”周勃眼睛一瞪,把那把金饼往地上一摔,“什么天子?没有我周勃,他算哪门子天子?在代国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他的缩头乌龟还差不多!”
管家吓得扑通跪地,不敢再言。
此后,周勃愈发骄横。
上朝,他来得最晚。
群臣早已列班,他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不走侧门,偏要走正中间那条专属于皇帝行走的御道。太监们拦他,他一巴掌扇过去:“滚开!老子过的桥,比皇帝走的路还多!”
朝廷议政,他声音最大。
别人说一句,他要说十句。别人提一个建议,他要驳回去九个半。有一次,贾谊御史斗胆进言,说边防军饷当精打细算,不可浪费。周勃当场翻了脸,指着贾谊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老子征战沙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刘恒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只是说了一句:“右丞相息怒,此事以后再议。”
后来 , 青年才俊贾谊被周勃、灌婴等人参核,被贬到长沙。
还有一次,周勃在朝堂上直接打断汉文帝刘恒的话。
刘恒正说到一半,周勃突然开口:“陛下此言差矣!”
满殿俱寂。
所有人都看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
刘恒的话卡在半截,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殿中的空气凝滞了,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发作了。
他仍然没有发作,忍住了一时之气。
汉文帝刘恒尴尬地笑了一下
“右丞相说得对,是朕思虑不周,此事就依太尉所言。”
退朝后,刘恒脸色煞白,赵德从代国起,就伺候汉文帝了,他从未见过皇帝这副表情,怒而不发,受了委屈强忍着。
“陛下,”赵德小心翼翼地说,“周勃他……”
“赵德。”刘恒打断他。
赵德立刻闭嘴。
“你有没有见过猫捉老鼠?”他忽然问。
赵德一愣:“奴才见过。”
“猫捉到老鼠之前,会怎么做?”
赵德想了想:“会、会先玩一会儿?”
“对。”刘恒转过身来,看着赵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它会松了又抓,抓了又松,让老鼠以为自己能跑掉。等老鼠跑累了,跑不动了……”
他没有说完。
但赵德已经懂了。
刘恒迈步走向御书房,脚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有一天,刘恒到长乐宫给母亲请安。
薄太后忽道:“听说周勃近来很是威风?”
刘恒一怔,垂下眼帘:“母后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薄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儿子,“满朝文武都在议论,哀家虽在后宫,又不是聋子。”
刘恒不语。
薄太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缓缓道:“周勃这个人,本事大,脾气也大。当年跟着高祖打天下,出生入死,立过汗马功劳。这样的人,要好好利用。”
薄太后顿了顿,又道:“他骄横,你暂且让他骄横。只要不越过那条线,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登基不久,根基不稳,天下还指着这些老臣替你撑着。切莫因一时之气,坏了大事。”
刘恒道:“儿臣明白。只是他越来越不像话……”
“所以哀家让你暂且忍耐。”
薄太后伸手替儿子刘恒整了整衣领, 说道:“记住,做皇帝的,不怕臣子骄横,怕的是自己沉不住气。”薄太后转过身,正色道,“棋局未完,不必先亮底牌。 他若试探,你一动手便是自乱阵脚;他若真的一直肆无忌惮,再落子也不迟。”
刘恒深深一揖:“母后教诲,儿臣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