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陆晨阳去了河边。
白天下了一天的雨,到傍晚才停。河水涨了不少,水流比平时急,河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垃圾。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的腥味,混着河水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气息。
他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等着天黑。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敲出一串没有节奏的声响。心里在想很多事情——奶奶今天的状态不太好,吃了药还是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想明天早上去医院给她拿新的药,上次开的药快吃完了。想电动车后胎好像有点漏气,得找个时间去补。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河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几只飞虫在水面上盘旋,偶尔点一下水,荡开细小的涟漪。
“坐那么远,我怎么教你?”
沈星镜的声音从河面传来。陆晨阳站起来,走到栏杆前,蹲下来。水面上,沈星镜的脸浮现出来,和之前一样——月白色制服,深褐色的眼睛,左眼角那枚银色水波纹印记在水光中微微闪烁。
“你能不能再往前?”她问。
“往前走就掉河里了。”
“那就掉进去。”
陆晨阳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沈星镜的表情。她的表情告诉他,她没有在开玩笑。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里。
水很凉,凉到他吸了一口气。他往前走,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没过了膝盖。走到水没过膝盖的时候,沈星镜让他停下来。
“今天要教你的是最基本的。”她说,“镜像感知。在不使用镜像叠加的情况下,感知另一个地球的存在。这是所有能力的基础。”
“怎么做?”
“闭眼。感受水。感受水的温度、流动、气味。然后感受你自己在水中的位置。当你完全感觉到自己之后,尝试去感觉另一个地球的你自己。他现在也在水里。”
陆晨阳闭上了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水,凉凉的,流过他的小腿。河底的淤泥软软的,脚趾陷在里面。远处有汽车的声音,近处有虫子在叫。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存在”。
不是陆晨辉。是另一个地球的自己。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面前,镜子里的你不是倒影,而是另一个活着的人。他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的想法。但你是他,他也是你。
“感觉到了?”沈星镜的声音从水面传来。
“……感觉到了。”
“现在,试着和他同步。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是感觉到他,然后接受他的存在。不要抗拒,不要紧张,就像你接受了一个新朋友一样。”
陆晨阳按照她说的做了。他放松身体,去感受那个存在,去接受那个存在。左手手背上的银色疤痕开始发光,但这次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温热的、舒适的暖意,像冬天把手放在暖气片上。
“同步率20%了。”沈星镜说,“很好。你已经掌握了最基础的能力。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陆晨阳睁开眼睛。世界又变了。不像上次陆晨辉接管身体时那种清晰到可怕的视觉,而是更温和的变化——河面上的每一道波纹都变得更清楚了,他能看到水底下鱼游过的影子,能听到更远处的声音。
“这就是你自己的力量。”沈星镜说,“不是陆晨辉借给你的,是你自己的。你不需要消耗他的生命力。”
陆晨阳低头看自己的手。银色的光从疤痕里透出来,在指尖流动,像水银。
“在另一个地球,有一片和你脚下踩的同样的河水。”沈星镜说,“陆晨辉现在就坐在那片河水里。你感觉到了。但你还不知道另外一件事——你脚下这条河里藏着一个镜像节点。”
陆晨阳低头看脚下的水。
“第一个节点,就在阳光花园的消防水池里。你已经去过了。”沈星镜说,“第二个在老运河桥下,你也找到了。第三个在城东废弃工厂的地下蓄水池。那是你的下一个目标。”
“暗镜会会在那里等着吗?”
“会。”沈星镜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知道你在找节点,他们会在每一个节点设伏。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战斗,陆晨辉不能再帮你了。”
陆晨阳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自己来。”
沈星镜看着他。那双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冰面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某个缺口。
“你变了。”她说。
“变了什么?”
“从‘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受伤’,”她说,“变成‘我会让伤害他们的人受伤’。”
陆晨阳看着自己的左手。疤痕在月光下银色的,水波形状,像一件正在形成的瓷器上的冰裂纹。
“没变,”他说,“只是学会了怎么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他弯腰,从河里捧起一捧水。水从他指缝间流走,但银色的光在掌心残留了一秒,像某种短暂的、正在消散的印记。
“下一步去哪?”
“城郊。废弃水塔。”沈星镜说,“暗镜会的人已经在那里了。”
陆晨阳站起来,水从裤脚滴下来,在月光下像碎掉的镜子。
“那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