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许知行站在海城区检察院大楼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建筑庄严冷峻,门口挂着国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门禁处有武警站岗,进出需要登记。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这扇门背后是援手还是陷阱,但他没有选择。三十几页的举报信能扳倒一个市政法委书记的概率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门口的武警核对了他的身份证,又打了个电话确认。片刻后,大楼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检察制服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下一双眼睛很有神。
“许律师?”对方伸出手,“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李明远。昨晚通过电话。”
许知行跟他握了握手的力度适中,“李检察官。”
“跟我来。”李明远转身带路,“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进了电梯,直接按到八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会议室,李明远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便装。
“这位是许知行律师。”李明远介绍,“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张和小陈。”
许知行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会议室很简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党旗和国家主席画像。
“许律师。”李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推到许知行面前,“这是我的工作证和介绍信。你可以验证一下。”
许知行接过来,仔细看了几眼。证件照片、编号、钢印,看起来都是真的。但他还是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调查周德明?”
李明远示意小张,后者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半年前,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李明远说,“举报周德明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公司谋取利益,并干预多起司法案件。我们立案调查,但周德明在市里的关系网很复杂,我们的调查一直受阻。”
他顿了顿,“直到陈德厚死了。”
许知行心里一动,“陈德厚的死,你们也在查?”
“表面上是自杀,但我们发现了很多疑点。”李明远压低声音,“陈德厚死前一周,曾经联系过我们,说有重要线索要提供。但还没来得及见面,他就死了。”
许知行沉默了几秒,“所以你们找到我,是因为我也在查他?”
“准确的说,是你的很多发现和我们掌握的线索高度吻合。”李明远身子往前倾了倾,“许律师,我们查了周德明半年,掌握的东西还没有你一个月掌握的多。你的调查能力,让我们很佩服。”
许知行没有被恭维冲昏头脑,“你们想要什么?”
“合作。”李明远说得很直接,“我们需要你的证据,也需要你的专业能力。周德明在市里的关系网,不是我们想动就能动的。但如果有确凿的证据,再加上舆论压力,事情就不一样了。”
许知行低头想了想,“你们怎么保证,我交给你们的证据不会被压下来?”
李明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只能告诉你,这次是省纪委督办的专案。省委领导高度重视,容不得任何人打招呼。”
他停顿片刻,又说:“而且,你一个人调查,风险太大了。周德明既然能害死陈德厚,未必不会对你下手。”
这句话戳中了许知行的心事。他确实不怕死,但如果死了,真相就永远埋进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
“好。”终于,他点了点头,“我同意合作。”
李明远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伸出手,“许律师,欢迎加入专案组。”
许知行跟他握了握手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许知行把他整理的三十几页证据全部交给了李明远。三个人认真地翻看,不时点头,偶尔提问。
“这些证据很关键。”李明远说,“尤其是他妻子公司的那几笔交易,还有法院改判的案件,我们可以顺着查下去。”
许知行问:“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继续调查。”李明远说,“但你要小心。有任何新发现,先通知我们,不要单独行动。”
许知行应了一声。他心里清楚,所谓的“合作”其实是一场博弈——他需要官方力量来扳倒周德明,官方也需要他的调查能力来打开突破口。
各取所需而已。
谈完正事,李明远站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许知行。
“对了,这是周德明的基本资料。你看看。”
许知行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照片上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在市政府大楼前。这个人,他见过。
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废墟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左手戴着一枚戒指,款式特殊,和他在第一个案子里看到的照片上一模一样。
那个男人,就是周德明。
“许律师?”李明远注意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许知行勉强稳住情绪,“没什么。”他顿了顿,“这个照片,我能带走吗?”
“可以。”李明远点头,“还有问题吗?”
许知行看着手中的照片,脑海里一片混乱。
周德明和二十年前的大火有关。
他一直以为张德明是棋子,真正的黑手在更高层。现在看来,周德明就是那个“更高层”。
“没有了。”许知行站起身,“我先走了。有进展我会联系你们。”
“好。”李明远送他到门口,“许律师,注意安全。”
许知行应了一声,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握紧照片,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