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根据林小满查到的地址，找到了姨母的墓地。
城郊公墓，荒凉冷清。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墓碑间穿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这里的墓碑大多破旧，唯有少数几座被打扫得干净，显然还有后人祭扫。
姨母的墓碑孤零零立在角落，照片已经泛黄褪色，但还能看出她年轻时与母亲相似的眉眼。那是一种柔和的美，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对着镜头微笑。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几个字：沈婉清，1965-2014。
许知行蹲下身，手指抚过墓碑上的名字。沈婉清，母亲的妹妹，他从未谋面的姨母。
“十年前走的。”守墓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背，正在不远处扫地，“车祸，肇事司机到现在都没抓到。”
许知行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墓碑上的照片：“您认识她？”
“谈不上认识。”老人停下手中的扫帚，“只是这地方冷清，来祭扫的人不多，记得清楚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姑娘走得冤啊。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许知行的手指顿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吗？”
老人想了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好像有人来找过她……具体是谁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看着挺有派头。”
穿西装的男人。
许知行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人是谁？来找姨母做什么？为什么姨母会在那之后不久遭遇车祸？
林小满的调查结果在脑海中浮现——沈婉清十年前去世，生前是海城一家医院的护士，未婚，没有子女。但她的银行账户在去世前三个月突然汇入五十万元，来源不明。
五十万。
对于一个普通的护士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这笔钱的来路很可疑。
“去世前有什么异常吗？”他问。
老人摇头：“这我哪儿知道。我只管看墓，其他的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知行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有人在他之前找到了姨母，然后她就被车撞死了。
这绝不是巧合。
他低头看着墓碑，姨母的照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双眼睛仿佛在看着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
“姨母……”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您放心，我会查出真相的。”
风停了，四周一片寂静。
许知行弯下腰，将手中的白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姨母的照片一眼。那张脸与母亲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温婉。姨母比母亲小五岁，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五十八岁了。
五十八岁，和刘淑芬一样的年纪。
许知行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锐利。墓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有几座墓碑，近处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是谁？”他冷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许知行站在原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吹草动，每一丝细微的声音都被他捕捉到。刚才的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绝对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了看姨母的墓碑，又看了看四周。墓园不大，一眼就能看遍所有墓碑。如果有人躲起来，只能藏在那些松柏后面。
“出来吧。”许知行提高了音量，“我看到你了。”
还是没有回应。
许知行皱起眉头。他可以确定刚才有人在那里，但现在气息全无。要么对方已经离开，要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左侧。
一道身影从松柏后面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普通，属于那种在人群里看一眼就会忘记的长相。但他的眼神很亮，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你是谁？”许知行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沈婉清的墓碑，眼神复杂：“你是来祭拜她的？”
“这与你无关。”许知行向前迈了一步，“你为什么跟踪我？”
男人叹了口气：“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她。”
“看她？”许知行的语气更加冰冷，“你认识她？”
“认识。”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陷入了回忆，“很多年前就认识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知行：“你是许知行，对吧？”
许知行没有否认。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你姨母的老同事。”
老同事？
许知行眯起眼睛：“什么同事？”
“医院。”男人说，“我在她工作的医院当过保安。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就离开了。”
“什么意思？”许知行追问，“什么叫发生了一些事？”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沈婉清的墓碑，眼神里带着一丝悲伤：“你姨母是个好人。她不该卷入那些事的。”
“哪些事？”许知行上前一步，“你到底知道什么？”
男人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你姨母……她不是意外死的。”
许知行的呼吸一顿。
“我知道是谁干的。”男人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我也会有生命危险。”男人苦笑，“二十年了，我躲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看向许知行，眼神变得坚定：“你是她的外甥，对吧？你在调查二十年前的事，对吧？”
许知行没有否认。
男人深吸一口气：“好。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姨母死前三个月，曾来找过我。她给了我一张照片，让我保管。”
“什么照片？”
“一个男人的照片。”男人说，“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张照片交给你。”
“照片呢？”
男人摇头：“我弄丢了。”
许知行皱眉：“弄丢了？”
“那天晚上，有人闯进了我的住处。”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翻走了所有东西，还威胁我不要多管闲事。”
他看着许知行，眼神里带着歉意：“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这是真的。你姨母的死不是意外，她是被人害死的。”
许知行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姨母是被人害死的。
而这个人，很可能与二十年前的大火有关。
“你姨母……”男人犹豫了一下，“她好像知道一些关于那场火的事。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很害怕，每天都睡不好觉。”
许知行的拳头握紧了。
“她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男人说，“但现在看来，她还是没能躲过。”
他最后看了沈婉清的墓碑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许知行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人顿了顿：“我叫老周。”
然后他便融入了墓园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许知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姨母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刺在他的心上。
他再次看向姨母的墓碑，照片上的女人依然在微笑，但那笑容在他眼中已经变得苦涩。
“姨母……”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一定会查出真相。”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知行立刻转身。
这一次，来的是林小满。
“你怎么来了？”他问。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墓碑：“我查到了些东西，想当面告诉你。”
“什么东西？”
“关于那五十万的来源。”林小满说，“我查了沈婉清的银行记录，那笔钱是从一个空壳公司转出来的。而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是张德明。”
张德明。
又是他。
许知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张德明与姨母的死有关？
这意味着什么？
林小满握住他的手，轻声说：“知行，你还好吗？”
许知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姨母的墓前，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脑海中一片混乱。
二十年前的大火，母亲的死，姨母的死……
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法律援助中心。”许知行最后看了姨母的照片一眼，“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小满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墓园，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许知行回头看了一眼。
姨母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角落，白菊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会回来的。
带着真相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