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岭回来翠岭的第一个月，赵商女把鸟机最新的设计图一张一张贴在内墙上，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出五年前的计算结果和现在的材料参数之间的差异。碳纤维编织布的密度降低了，固态薄膜电池的能量密度提升了——这些变化让她对鸟机的整体减重有了新的信心，但也让她不得不重新校核每一个气动参数。她最初的方案是用帆袋收集湍流的能量。原理是柔性翼帆在湍流中会产生高频震颤，分布式压电薄膜可以把这些机械振动转化为电能，储存进薄膜电池。她在翠岭试过无数次，湍流确实能发电，帆袋在空中剧烈抖动时，储能模块的指示灯会微弱地闪几下，证明能量在流进去。但问题不在发电，在结构。湍流不是均匀的，在乱流强度超过某个阈值时，帆袋的震颤会从周期性振动突变为混沌振荡，共振频率会在极短时间内耦合到机翼骨架，然后机翼会遭到结构性破坏。一个月里她试了七次，摔碎了三架模型，每一次都在翼根处找到同样的断裂模式。
她在河床上捡残骸的那个下午，峡谷里的风忽然变了方向。一只隼从崖壁上俯冲下来，在即将撞上岩壁的瞬间展开翅膀，尾羽向一侧偏转，身体几乎贴着岩石表面滑了过去。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刚捡起来的断裂翼肋，眼睛呆呆地盯着那只隼消失的方向……心有所悟。
她一直在造鸟机，但是陆地上的上升气流和海面上的上升气流并不一样。如果设计出来的鸟机首先考虑在陆地飞行，那么应该更多研究陆生鸟类中的飞翔高手。
隼在穿越崖壁附近的乱流区时，翅膀上的覆羽会微微竖起，形成无数细小的缝隙，让湍急的气流从羽毛缝隙中漏过去，让风自己找到出口，把迎面撞上来的、混乱无序的乱流，通过羽毛形成的微小缝隙，切割、转换成紧贴身体表面的一层规整的微小涡流。这不是对抗，不是靠结构强度对抗湍流。
她把断裂的翼肋塞回背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回到小木屋里翻出她之前从《鸟类解剖学》中收集的猛禽标本，开始重新画图。
新的方案是把机翼蒙皮做成仿生覆羽结构。每片“羽毛”是轻质碳纤维薄片，根部通过柔性铰链固定在翼肋上，平时在层流中保持平贴，一旦遇到湍流，局部气流速度超过阈值，铰链会自动松开，覆羽片展开，让风从缝隙中穿过。不是硬扛，是泄力；不是对抗，是顺应。
木屋内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很快换上隼的翼型剖面图，那是她每天注意力聚焦的地方。她在用轻木片和碳纤维边角料做了第一个覆羽阵列模型，把零件一字排开，用小号螺丝刀一片一片地调整铰链的松紧度。
冬天来了。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翠岭的上升气流被寒流压得很低，峡谷里的风变得紊乱而不可预测，不适合试飞，赵商女只能把测试全部搬进小木屋里，用小型风扇做地面模拟。
翠岭的冬天早上，太阳很懒，放出的几缕光，像微微睁开惺忪的眼睛。外面有风，赵商女早早地蹲在工作台前面。
“赵商女啊，赵商女，”她一边给覆羽阵列模型调铰链松紧度，一边自嘲道，“心里想的是信天翁，干的却是游隼的活。”
这时，手机震得嗡嗡响。她摘下手套接起来，那边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陈比南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长途电话特有的空旷感。
“商女姐。”过了好几秒，他才又憋出一句，“你离开一个多月了，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那你现在不是等到了。“她打趣道。
他好像吸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赵商女，我……想见你了……“
她把手套搁在工作台上，忽然一种旧日的情绪涌上心头，麻烦精，粘牙糖。多少年前，那个筒子楼里的煤饼的气味……那个肉团子圆鼓鼓的脸颊贴着她的手背……他在跟她说想念……她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她回了回神，又把螺丝刀放在桌上，换到靠窗的折叠椅上坐下， “想我？你手头没事干了？”
“有事。”他说，声音忽然扬了起来，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有事就不能想见你么？”
阳光正好透过小窗，一只小小的银灰蝶在光束下袅袅地挥着翅膀。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飞进来的，现在又停在她左手裸露的手背上。它在汲取人皮肤上的盐分。
她把后脑勺往后一靠，右手握着手机说：“那你来翠岭吧，反正冬天也不能试飞，我闲着，倒不如陪你到峡谷里逛逛，喝喝西北风…….”
他的声音立刻急促起来，“那我马上去打请假条，下个星期我过来翠岭见你，”
“营地里的床位得看游客量，现在淡季……..”她右手握着手机贴右耳，想了想，回答，“但最多，你也就呆着住三天。”
“那就说好了。所长昨天已经答应了，现在就剩下流程。”他反复确认，怕她又反悔。
“嗯……“她应了声，端详着手上爬来爬去的小灰蝶，轻轻地说，“小可爱…….”
这三个字却实时传到手机的另一头，他的右手腕一软，手机差点滑下来…….
小灰蝶还在手上爬来爬去，她目光又移回到墙上的翼型剖面图。这时，手机又响了。舅舅从元江打来的。
“大姑娘，你阿婆不行了，”他说，“你赶紧回来。你爸妈也回来了，你弟也回来。”
她像被打了一闷棍， “嗯，知道了，舅舅。我马上回元江。“
她挂了电话，感觉眼前一片空旷。刚刚发生过什么，都像被风吹跑了。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要赶回去见阿婆最后一面。
她把手机插回口袋，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覆羽阵列模型的轻木关节逐个用软纸包好放进密封袋里，把墙上贴着的翼型剖面图一张一张摘下来卷好，把工具和备用材料锁进铁皮柜子里，然后穿上外套推开木屋的门。
草坪上空无一人，风筒在旗杆上猎猎地响。然后她转身拎着行李袋往山下走去，归心似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