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台的紫光稳定了，开始一圈圈转动。林源的手还停在接口槽上面，手指离金属口很近，只差一点点。
凯文松开引导杆，咔的一声，金属杆弹了回去。他没有看仪表，也没有说话，走到主屏幕前，用手划了一下，打开了平衡器的底层日志。
“你信我吗？”他小声问。
林源没动，也没回头。“不信你还能信谁。”
凯文点开协议树，一层层往下翻。代码滚得很快，他看得却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最后停在第三层的一个地方：【系统稳定性判定逻辑】。
他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个。”
林源偏头看了一眼，那行代码突然变得清楚起来，像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if (anchor_point_unstable) → trigger(catastrophic_collapse)
下面还有注释：// 锚点崩溃会引发裂隙连锁反应，EL-227文明将在0.8秒内解体
“中断就全完了。”凯文说，“直接炸成渣，没有缓冲，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系统不会骗人。”林源说。
“那你还要插进去？”
“不插，他们也活不了。”
“可你一插，你就没了！”凯文突然抬手拍在屏幕上，“你听不懂吗？不是受伤，不是昏迷，是你这个人彻底消失！连记忆都不会留下！”
林源没看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身体害怕。他已经删掉了痛觉，但肌肉还记得恐惧。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得想清楚最后三十秒怎么用。”
“三十秒？”凯文声音紧了，“你还想着倒计时？现在只剩八分二十九秒！我们每说一句话，时间都在减少！你说你要想，你想什么？想你怎么死得好看点？”
林源慢慢摇头，声音有点发颤：“我想……我还能记住些什么。”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记忆一下子涌上来。实验室里灯管嗡嗡响，饭盒盖打不开，他用笔撬开，油溅到袖子上。凯文啃着鸡腿，嘟囔一句“这菜太咸”。他也笑了，那种笑是从心里出来的。
但现在，这段记忆开始模糊。他知道，是因为情绪模块被拆了。没有“喜悦延迟响应”，回忆就没有温度。
他睁开眼，声音轻了些：“刚才你说菜太咸，我会笑。现在你说一样的话，我可能只会点头，说‘数据成立’。”
凯文愣住了。
“我不是抱怨。”林源看着他，“我只是告诉你，我已经在消失了。不是等会儿才走，是从我按下第一个‘确认’的时候就开始了。现在剩下的，只是一个还能写代码的身体。”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凯文声音哑了，“你不为自己想，也为莉亚想想！她要是知道你把自己变成数据喂给机器，她会疯的！”
“她已经疯过了。”林源说，“为了救我，她把自己的数据也扔进去了。现在轮到我了。我不做，她就白做了。”
“可你不是机器！”凯文吼道，“你有选择！你可以逃！可以关机！可以让这一切停下！”
“停了之后呢？”林源反问，“EL-227没了，裂隙打开，污染扩散，下一个就是别的世界。你告诉我，停了之后，我们去哪儿？”
凯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仪表滴答响，像在数时间。平衡器的光环每转一圈，稳定性就降0.1%。林源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变慢——86.1%，85.9%，85.7%……每一次下降都像针扎脑袋。
他抬起手，又看了一眼接口槽。
只要往前一点，就能启动程序。能量包已经传完，协议已设定，系统只等一个动作。
但他没动。
凯文喘着气，靠在台边。他的眼睛很红，却没有流泪。他死死盯着林源，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
“你说……如果没了，别让人忘了今天。”他低声说，“可谁来记？你不在了，我不一定活得下去。莉亚躺着，没人说话。事情结束了，大家只会说‘危机解除’，谁去看记录？谁去查日志？”
林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会。”
“我？”凯文苦笑，“我算什么？一个助手？一个跑腿的？军方接管后，我连门都进不来。”
“但你知道真相。”林源看着他，“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为什么做。只要你活着，这件事就没真正消失。”
“可我不想当唯一知道的人！”凯文突然喊出来，“我不想背一辈子！我不想每天醒来都记得你伸手的样子！我不想吃饭的时候想到你说‘菜太咸’却再也笑不出来！我不想——”
他说不下去了。
林源看着他很久，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完，好像用尽了力气。
凯文的声音发抖：“你要是真对得起我，就别做这事儿啦！咱们关机走人，爱咋咋地。我就不信，这宇宙离了你就不转了！”
林源的手慢慢向前移了半厘米，眼看就要碰到金属口，却突然停住。
凯文低着头，手指抠着台面边缘。指甲缝里还沾着灰。
“你别道歉。”他声音发颤，“你要是真对得起我，就别做这事儿。咱们关机，走人，让天塌去。我不信全世界非你不可。”
“信不信不重要。”林源说，“事实是，只有我能写这段代码。只有我能接入这个系统。我不做，没人能替我。”
“那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命？”凯文抬头，“你有没有问过EL-227的人想不想被救？有没有问过莉亚愿不愿意看你消失？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林源没回答。
他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他收回手，十分钟内，整个文明会化为数据尘埃。如果他插进去，至少有人能活下来，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再给我三十秒。”他说。
“三十秒能干什么？”
“整理一下。”他声音很轻，“把剩下的东西，理清楚。”
凯文没再说话。他靠着台子，慢慢滑坐在地上，背贴着金属壳，仰头看着林源。
林源闭上眼。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没删的记忆：爆炸前的最后一行代码、第一次看到规则语法时的震惊、老陈临终说“爸爸成了星星”、莉亚在黑暗中握着他的手说“我们一起签”。
这些不是数据。这些是一个人活过的痕迹。
可它们正在褪色。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像是想把空气里的什么留住。
然后他看向凯文。
“如果我没了，”他说，“别让任何人忘记今天发生了什么。不是为了纪念我，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有时候，活下来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谁都能扛。”
凯文咬着牙，点头。
“还有，”林源顿了顿，“照顾好莉亚。她要是醒了，告诉她……我没走远。我只是换了个地方运行。”
凯文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林源再次抬手。
右手缓缓升起，停在接口槽上方。蓝光在他指尖聚集，像电流在等待释放。
他呼吸变慢，变沉。身体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直。
一秒。
两秒。
三秒。
凯文坐在地上，手抓着台沿，指节发白。他没喊，没拦，只是死死盯着那只手。
林源的手向前移动半厘米。
几乎碰到了金属口。
然后停住了。
不是因为犹豫。
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碰，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猛地睁眼，眼神坚定，低声吼道：“开始了！”
右手再次向前。
就在指尖快要接触的瞬间——
主控台右下角，一个原本安静的图标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