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内鬼的秤
书名:1950,我的黑帮时代 作者:幻想 本章字数:7850字 发布时间:2026-05-13

第七日的早晨,洛宏坐在木棚里擦枪。


左轮被拆成四件,泛着冷光的金属零件摊在膝盖上。煤油灯昏黄的火苗映进枪管,照出膛线深处的螺旋纹路。他用通条慢慢推进去,到底,再抽出来,顶端沾着一抹灰黑色的火药残渣。这把枪跟了他两年,开过三次——两次对天,一次对地,还未曾指过人。


今天或许要破例。


“中午十二点前,我要名字。”


便条是霍布斯派人送来的,钢笔字,墨水干透后泛着冷幽的蓝。洛宏将纸条翻面,背面干干净净。联邦的人行事,连递个条子都不会留下半枚指纹。


第二张纸条出自圣名堂的杂役。天还没亮,一个瘸腿老头就摸到木棚外,把口信塞进门缝便悄然离开。纸条上只留了一行潦草的铅笔字:“告解室有一个新故事想讲给你听。”没有署名,但那老头鞋底的磨损痕迹,和圣名堂门前被踩踏多年的石阶如出一辙——左高右低。


第三张是多伊尔的。他刚从警局值完夜班出来,路过木棚时敲了两下门。没进来,只隔着门板沉声说话:“卡罗家老大今早从底特律回来了。马里奥本人。湖北岸的私人宅邸,带了六个贴身枪手。”停顿了一秒,他又补上一句,“汤米的保释金昨晚有人交了。人还没出拘留所,但钱已经到了账。”


门内无人应声。多伊尔也不等回应,厚重的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渐行渐远。


巴尼从铁架床上翻身坐起,浑身的骨节跟着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咔嚓声。他盯着洛宏膝盖上的三张纸条,又看着他把左轮重新组装,将黄铜子弹推入弹巢。一颗接着一颗,清脆得像在点数硬币。


“你到底打算先解决哪个?”


洛宏把三张纸条叠在一起,对角折叠,利落地压出一架纸飞机。


“先让他们互相解决。”


纸飞机从木棚敞开的门口飞出,一头扎进松软的雪堆里。


巴尼盯着雪地上露出的半截纸翼,长叹了一口气。


“我去拿猎枪。”


“不用。”


“那是六个贴身枪手。”


“今天是第七日,”洛宏站起身,顺势把左轮插进后腰,“上帝在这一天休息。卡罗家信天主教,他们今天不会开枪。”


“万一他们忘了今天是礼拜天呢?”


“那莫兰神父会提醒他们的。”


巴尼愣在原地。洛宏已经走出了木棚,皮靴底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极深的槽印。


---


圣名堂的钟敲了十下。


洛宏推开侧门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门把上的铜十字。金属冻得扎手,指尖立刻多了一道苍白的印记。教堂正厅空无一人,长椅整齐得像一副巨大的肋骨排列在暗影中。圣坛上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那不是风,是地下室涌上来的阴冷气流。


他走进通往告解室的走廊,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每一步的回音都仿佛提前半秒撞上墙壁。走廊尽头,告解室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莫兰坐在神父席上,没有穿戴法衣,只套了件灰色的羊毛衫,领口露出笔挺的白色硬领。他对面的忏悔者席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便服,双手死死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毫无血色。那张脸上惨白一片,眼圈透着乌青。


西奥多·格里森。


洛宏迈步入内,反手带上门。三面墙壁皆是暗沉的深色橡木板,第四面挂着厚重的帘子,后方通向告解室的另一侧入口。他斜靠在门板上,左手自然地垂在腰侧,指尖距离枪柄仅有三寸。


“格里森先生。”


格里森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二十五岁的脸,但眼睛里的血丝已经密布得像地图上错综的河网。


“他把表格的事告诉我了。”莫兰的声音从神父席平稳地传来,淡漠得像在念诵玫瑰经,“孩子,把你昨晚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格里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三下。


“表格……是霍布斯卖的。”


洛宏的左手静止在扳机护圈外。


“再说一遍。”


格里森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擦玻璃。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中间几次因为恐惧而卡壳,莫兰便在一旁平静地替他补完句子。


霍布斯来到芝加哥的第一周,就开始通过格里森篡改药用威士忌的配额。联邦配额的原始数字是印刷体,要改并不容易——但格里森负责归档,他知道怎么把“10加仑”的“10”改成“100”,只需加一笔,不多不少。每改一笔,霍布斯抽走三成利润,全是用不记名信封装着的现金。卡罗家的人每月初来取表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霍布斯逼我改文件、改编号、销毁所有备份,”格里森的声音越来越低,“莫兰神父负责牵线。我只是——”


“你只是个跑腿的。”洛宏替他收了尾。


格里森抬起眼睛,眼白里满是猩红。


“昨晚我潜入联邦大楼去偷备份。我发现霍布斯的保险柜里藏着一份完整的名单——全芝加哥所有买过配额的人。药房老板、酒馆老板、批发商、运输公司……每个人,每一笔交易,日期精确到了小时。”


洛宏的左手慢慢离开了枪柄。


“他打算做什么?”


“他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收网。他根本不是在反腐败。”格里森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极致的恐惧把嗓子给洗干净了,“他是在反黑。他要拿这份名单做投名状,去换全美禁酒局局长的位置。芝加哥,只是他往上爬的跳板。”


莫兰将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极短。神父的手指上没有戒指,也没有伤疤,干净得像是一辈子都没握紧过拳头。


“孩子,你篡改文件不是卡罗逼的。是霍布斯逼的。”


格里森的眼泪终于砸在膝盖上。粗糙的便服裤子吸进水分,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缓缓向外扩散。


莫兰低声叹息:“他也是个受害的孩子。”


洛宏静静看着格里森裤管上扩散的泪痕,没有出声。他的脑海中突然翻开了一张牌——


牌面是“审判”。天使吹响号角,坟茔随之裂开。号角上深深刻着一个字母:H。死人们从泥土中探出手臂,那些手没有指甲,也没有指纹,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白指节。


牌面渐渐模糊。他不需要彻底激活它,眼下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洛宏直起身子。


“神父,你的教堂地下室里存着卡罗家的配额表格。格里森昨晚去偷备份,摸进了霍布斯的保险柜。你又说你是牵线人。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莫兰没有回答。他从法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十字架,平放在膝盖上。银制的基督像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我在告解室里坐了整整三十年,听过三千多次忏悔。每一个走进来忏悔的人,都坚称自己是受害者。我不做判断。我只负责记录。”


“记录给谁看?”


“给需要它的人。”


莫兰站起身。他的身高比洛宏矮了一寸,但那种从容的站姿瞬间抹平了那点差距。他从内袋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告解室的木格窗台上。


是一把黄铜钥匙。


“圣名堂档案室。铁柜第三格。里面放着我这十二年来的所有笔记。卡罗、霍布斯、多伊尔、马丁——每个人的忏悔,都有备份。你想知道谁的秘密,就自己去翻。”


洛宏注视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你不是在两边下注。”


“不是。”


“你在收集所有人的秘密,等的就是今天——等一个有足够胆量走进告解室,敢把这些秘密当筹码用的人。”


莫兰没有否认。他伸出手指,把钥匙往洛宏的方向又推了半寸。


“禁酒令是法律。法律让好人变成了罪犯,又让罪犯变成了商人。我的职责从来不是执行法律。我的职责,是确保没有人在这个疯狂的过程中忘记自己究竟是谁。告解室就是底线。如果有人跨过了这条底线,我有义务让他重新跪下来。”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格里森抬起头,苍白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能发出声音。莫兰那句冷酷的结语,把室内的空气切成了碎片。


洛宏拿起那把钥匙。金属冻手,握得久了贴住掌心的皮肤,隐隐传来一丝刺痛感。


“格里森。你今天就离开芝加哥。坐中午的火车去纽约,霍布斯会亲自给你签发调令。你进了纽约的档案室后,就别再碰任何案卷。安分地做一辈子档案员,永远别再回来。”


格里森猛地站起来,膝盖狠狠撞在木格窗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他会同意吗?”


“他会的。”


洛宏拉开门,走廊里刺骨的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油灯的火苗被压得伏了下去,挣扎着又弹了起来。


“因为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会给他一个比你的命更值钱的名字。”


---


湖畔餐馆的玻璃窗直面密歇根湖。湖面已经冻住了半边,冰层边缘碎裂成锋利的锯齿状。水浪推涌过来,冰块互相摩擦碰撞,发出类似瓷碗落地前那一瞬间的脆响。


洛宏推门而入时,霍布斯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清水,和一盘动都没动过的面包。禁酒局特派员的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夹是一枚微缩的黄铜天平,表面擦拭得极亮,甚至能照出他面部轮廓的局部倒影。


“你约我吃午饭。”霍布斯翻开怀表扫了一眼,“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年轻人,你只剩二十分钟了。”


洛宏没有入座。他直接将一份手抄的名单推过桌面。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霍布斯在禁酒局的内线代号。


霍布斯死死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肌肉如同石雕般纹丝不动,但领口以上的皮肤颜色却在肉眼可见地变深——从耳根一路向颧骨蔓延,像是一滴墨水洇进了白纸。


“这是联邦档案室的内部分类码,”霍布斯的声音降了半个音阶,“你怎么弄到的?”


“你的保险柜里还有另一份名单。全芝加哥所有买过配额的人。”


霍布斯的左手缓缓放下了切面包的餐刀。


“是格里森告诉你的。”


“他没告诉我。他告诉了莫兰。莫兰告诉了我。”


“那我要找的人应该是莫兰。”


“你谁也找不着。”洛宏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撕下一块面包塞进嘴里,“你保险柜里那份名单如果公开,芝加哥三分之一的药房明天就得关门。如果卖给报社,禁酒局立刻会被国会彻查。如果落到卡罗手里……你绝对活不过下个礼拜。你今天上午在办公室给格里森签发调令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清楚有人翻过你的保险柜了。你故意没换锁,因为你想等那个内鬼自己浮出水面。现在,我替他浮出来了,你反而可以安心坐下吃这顿面包了。”


霍布斯缓缓摘下金丝眼镜,抽出桌布仔细擦拭镜片。他擦了整整一分钟,玻璃镜片在他的拇指揉搓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尖细摩擦声。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码头混出来的穷小子,拿着一套抄来的名单,就想上桌坐董事席?”


洛宏咽下没嚼完的面包。他从大衣内侧又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平摊在桌上。


“这一页是名单的摘要,里面有十个关键名字。名单的另一半,现在锁在多伊尔警局的保险柜里,上面还附着一封寄给报社的封口信。如果今晚十二点前我没亲自去取,明早芝加哥早报的头版绝对不会是夜鸦酒馆的爆炸案,而是芝加哥禁酒局特派员大肆贩卖联邦配额表格的全套铁证。”


霍布斯捏住了名单的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白得连指甲盖都失去了血色。


“你要什么?”


洛宏把条件一条一条地摆上台面,像是在摊牌,更像是在这方寸餐桌上落子下棋。


“第一,格里森调离芝加哥,去纽约做档案员。不碰案卷,不做污点证人。调令今天必须签。”


“第二,莫兰继续当他的圣名堂神父。禁酒局永远不查他的教会,教会也绝不参与私酒生意。这条不需要进正式文件,但必须刻进你的心里。”


“第三,马丁药房彻底关闭。执照转让给‘守夜药房’,所有配额由我合法运营。你负责签字备案,加盖联邦的最高印章。”


“第四,去桥北抓灰衣汤米。只抓汤米一个人,绝对不动卡罗本人。你要让卡罗明白,有人在暗中保他,他欠下了一笔必须还的债。”


霍布斯听完这四条,餐桌上陷入了大约四秒钟的死寂。他把面包刀轻轻放回餐盘旁,刀刃不偏不倚地对准了一点钟的方向。


“就这些?”


洛宏把最后一张底牌翻了过来。


“还有一条。”


霍布斯猛地抬眼。


“我要一张椅子。一张摆在市政厅长桌边的椅子。”


“你疯了。”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1933年年底之前。”


霍布斯死死盯着洛宏的脸,试图从这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洛宏此刻的表情,和平日里在码头清点货箱时毫无二致:像用直尺和圆规精准画好的图纸,每一道肌肉纹理都待在既定的位置上。


“禁酒令不可能永远存在,”洛宏平视着对方,“等它被废除的那一天,地下王国里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进监狱,要么洗白。你能帮我洗白。而到了那个时候,你手里的名单早就变成废纸了,但你绝对还会需要一条连通地下的绳子。”


洛宏将那份禁酒局的内部配额名单向前一推。


“这东西是绳子还是绞索,全看你怎么选。”


霍布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方的那双眼睛,再次恢复了锐利与冷酷。


“签字备案需要三天。执照转让需要五天。汤米的逮捕令我下午就会签发——前提是,你能保证多伊尔把那份名单封死。”


“他早就封好了。”


“那颗扣子呢?”


洛宏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扣,随意地扔在桌布上。扣子背面的小“B”字刻痕朝上,在窗外湖水的反光映照下,蒙上了一层薄而冷冽的色泽。


“汤米躲在他的情妇家。桥北河滨公寓三楼。下午两点他会回去取换洗衣服。他老婆根本不知道那间公寓的存在,所以没有盯梢的眼线会去给卡罗家报信。你的人可以直接在楼梯间里等他。”


霍布斯一把将银扣攥进掌心,推开餐盘站了起来。


“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今天这场对话的?”


洛宏也跟着起身。


“从你派人把传票送到酒馆废墟的那天起。那张传票上的措辞太客气了。一个真正的联邦特派员,是绝不会对一个码头穷小子用‘请’字的。你用了这个词,就说明你需要我——不是看中了我现在拥有什么,而是看中了我将来能变成什么。”


霍布斯慢条斯理地扣好外套。


“在1933年之前,你最好努力活着。”


“我不会死得那么早。我的账,还没平呢。”


霍布斯转身走出了餐馆。大门开合的瞬间,冷冽的湖风猛地灌进餐厅,吹散了洛宏桌上的几粒面包屑。透过厚重的窗玻璃,能看见霍布斯径直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顶积着一层薄雪,他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拂去驾驶座门把上的雪,低头钻了进去。引擎随之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洛宏坐下来,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嚼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一饮而尽。结账时一共四毛二分。他在桌上放了五毛硬币,对侍者说了句不用找。


走出餐馆时,多伊尔的警车正停在街对面。车窗摇下,一股浓烈的冷烟从车厢里涌了出来。


“汤米抓到了。就在情妇家门外的楼梯间,连枪都没拔就认怂了。”多伊尔弹掉烟灰,继续说道,“卡罗的宅邸里毫无动静。”


洛宏伸出手:“表格呢?”


多伊尔从副驾的座椅底下抽出了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递出窗外。“全收回来了。二十一张空白配额表,外加三张原始登记表。联邦大楼那边根本不知道我私下拿了这个。霍布斯也绝不会知道。”


洛宏接过纸袋,没有打开检查。分量是对的,纸袋底部的重量压得掌心发沉。“收好你的那半份。等我的信。”


“你真的打算放卡罗一马?”多伊尔盯着他,香烟夹在指间,都忘了往嘴里送,“马里奥·卡罗今天早上可是带了六个职业枪手回来的。六个。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杀人,你却在背地里跟他讲生意。”


洛宏转头望向密歇根湖面。冰层似乎又向外蔓延了半寸。碎冰在浪潮中互相碰撞,撞完了,继续随波逐流。


“杀一个人,那叫复仇。绑死一个人,才叫生意。卡罗现在欠了我一条命,他的账本,远比他的尸体值钱。”


“就怕那条老狗不认账。”


“他一定会认的。”洛宏回过头,直视多伊尔的眼睛,“因为他害怕霍布斯,远胜过我怕他。他会以为,是我动用关系让霍布斯只抓了汤米。他永远不会知道,今天这张餐桌上,究竟是谁赢了。”


多伊尔沉默着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精准地弹进远处的雪堆。


“你以后……会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洛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我站在账本那一边。”


“哪本账?”


“每一本。”


---


当夜。夜鸦酒馆废墟后的木棚。


巴尼提着一盏煤油灯大步走进来,灯光将墙上新钉的木板照得发亮。那块木板是白天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一面已经被火烧得焦黑,另一面还勉强留着“夜鸦”招牌的斑驳底漆。洛宏用白色的油漆在上面写了字。油漆是莉娜从诊所顺来的,原本是用来给药柜刷标签的。


九条。


第一条:所有行动须经圆桌批准。

第二条:不得私吞公账。

第三条:不得与警察私自交易。

第四条:不得伤及家人与平民。

第五条:服从执法小组的决议。

第六条:收入分账按月公开。

第七条:叛帮者逐,告密者沉。

第八条:薪资周结,不欠不拖。

第九条:守夜药房两条线——一条利润,一条名声。


麦克笔挺地站在木板前,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默念。萨姆蹲在角落里磨硬币——他手里捏着一枚五分硬币,在磨刀石上反反复复地滚来滚去。这是他的怪癖,一紧张就开始磨硬币,非得磨到表面能照出人影才肯停手。


莉娜一言不发。她安静地坐在另一侧,膝盖上平摊着“守夜药房”的注册文件。文件右下角的联邦印章是刚盖上去的,红色的印泥还未干透。她用手掌在纸面上轻轻扇着风,右手指节上缠着一圈白色的橡皮膏,那是下午搬运药柜时不小心刮破的。


巴尼把猎枪靠在墙角,枪口朝上。他盯着木板上的白字看了很久,直到把所有的规矩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我活了五十二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地方,规矩居然比枪还多。”


“以后还会更多。”洛宏将一本厚重的圆桌账本翻开。他蘸足了墨水,在崭新的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1920年2月,圆桌会议成立,启第一条药房线。


下面紧跟着第二行:


守夜药房第一笔订单——南区工人诊所,药用威士忌配额二十加仑,平价。


莉娜捧着文件靠了过来:“是伦道夫街的工人诊所。主治医生叫罗森,是个犹太人。他不收红包,只收我能正常开具的药费。他说如果酒的纯度够高,可以给那些挺不过冬天的肺炎病人当安眠辅剂用。”


“那就给他们留最好的一批货。用巴尼藏的老酒和加里糖浆混酿,把酒头掐得干干净净,明天一早就送去诊所。”


莉娜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批酒的酿造成本是最高的。如果转手卖给地下酒馆,我们至少能多赚四成的利润。”


“诊所赚的,从来不是钱。”


莉娜没有再多问。她将那份订单平整地夹进绿色的账本里,拿起铅笔,在每一瓶待出库的药酒标签上,仔细地画了一盏很小的提灯。这个简单的图案,后来成了“守夜”在黑市上不可伪造的标志。


洛宏敲了敲桌子,让所有人围拢到桌前。他把圆桌账本推到众人中央:“从今天起,我们的每一笔交易,都要清清楚楚地入这本账。这里不要口头承诺,也不需要虚伪的握手。账本上说该给多少,就一分不少地给多少;账本上说什么时候停手,就立刻停手。”


萨姆终于停下了磨硬币的动作:“那这本账本身,又是谁说了算?”


“圆桌。”


“如果圆桌里起了争执呢?”


洛宏拍了拍账本厚实的皮质封面。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是他亲自用钢笔写下的字迹。

“当圆桌也说了不算的时候,这本东西,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有最后的决定权。”


巴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最终对着墙上的那块木板点了点头。


“两条线。一条线让我能活得滋润,另一条线……能让我死的时候,吃相不那么难看。”


麦克终于把九条规矩全都念顺了,一字不差。念完后他转过身,冲着众人傻乎乎地咧开嘴笑了。萨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上前,把那枚磨得锃亮的五分硬币,用力压到了《噤声律令》木板的钉孔下面。那是一枚崭新的硬币,没磨之前,出厂年份清晰地印着1920年,上面的人像轮廓还锋利如初。


门外的芝加哥,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洛宏独自站在木棚门口,伸手拉紧了深色的大衣。雪花无声地落在码头的方向,落在第八街焦黑的废墟上,落在桥口收费员起雾的玻璃窗上,也落在圣名堂高耸的尖顶和湖北岸卡罗宅邸冰冷的铁门上。整座城市被严寒的雪幕裹上了一层伪装,所有的枪声、暗流涌动的账目,以及那些燃烧过的酒馆,都被暂时封压在了这片纯白之下。


他重新打开圆桌账本的扉页,在最下方添了一行清晰的脚注:

“凡入此账者,姓名即契约。契约不因时改、法立、金尽、人亡而废。”


他合上账本,闭上眼。


塔罗牌的幻象再次于脑海中浮现。这一次,牌面不再是崩塌的断塔和烈火。一张全新的牌从深邃的黑暗中翻转出来:一个车夫正驾驭着一辆马车,车厢里载着一台黄铜天平、一本摊开的厚书,还有一顶肉眼看不见的王冠。马车没有车轮,整个车厢诡异地悬浮在距离地面两指高的半空中。车夫的脖颈以上空无一物,但他那双有力的手,却将缰绳死死地挽在掌心。


这张牌的四角没有任何字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日期,深深印在铜版画的最底端。


1933。


洛宏睁开眼。雪还在下。他斜靠在木棚粗糙的立柱上,静静感受着肋骨下方那道刚结痂的伤口,正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拉扯着皮肤。左轮手枪沉甸甸地别在腰间,里面仅剩下三发子弹。


1920年2月,芝加哥这漫长而残酷的冬天,还要再持续整整六周。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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