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屏的紫光还在闪,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林源的手停在输入键上面,离按键只有一点点距离,却一直没按下去。他不是不敢,是知道只要按了,后面的事就控制不了了。
凯文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突然问:“你刚才调出来的模型,真的补不上能量缺口吗?”
林源没回头,手指动了一下,把界面重新打开。数据飞快滚过,最后停在一行红字上:
【驱动能量需求:87.3%】
【现有资源匹配度:12.7%】
“差太远。”他说,“就算把C区电源全切过来,再抽一点裂隙边缘的能量,也只能到百分之三十九。不够用。”
“那不能等等吗?系统会不会自己恢复?墨规不是说正灵暂停了吗?说不定它马上就会重启,自动修好平衡器……”
“不会。”林源打断他,“正灵不是机器,它没有‘马上’这个概念。它要么运行,要么停止。现在它停了,是因为它发现了我们做的这个平衡器。它不认识这东西,不会修,只会删掉。”
凯文咬牙,一拳砸在旁边的控制台上,震得仪器跳了一下。“那你也不能拿自己顶上去!你是人,不是电池!”
林源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但凯文心里猛地一沉。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实验室爆炸前半小时,林源也是这样看着他,说“这组参数我算过七遍,没问题”,然后设备就炸了。
“我不是电池。”林源说,“我是信息体。我的意识和你们不一样。我能看见规则,也能碰它。如果我不用这个能力,那它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凯文声音发抖,“你现在谈意义?莉亚躺在那边,命都快没了,你还讲什么意义?你要真有本事,就找出第三条路!别总想着牺牲!”
林源瞳孔缩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他没说话,慢慢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一道淡淡的蓝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像是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光。
他闭眼三秒,再睁开时,看到的世界变了。
在他眼里,控制室不再是房间,而是一片流动的数据。主控台写着“System_Console(v3.2)”,凯文是“Consciousness_Entity(Kevin, Data_Packet=Stable, Entropy_Level=0.41)”,他自己是“Compiler_Zero(Continuous_Spectrum_Mode, Logic_Coherence=89.6%)”。
他打开自己的结构图,一层层看过去。最外层是感知模块,处理眼睛、耳朵、皮肤的感觉;中间是逻辑区,负责思考和判断;最核心的是语法树本体,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扎进虚空中。
他点开边缘部分,选了几块可以拆掉的数据。这些是低优先级的功能:痛觉、情绪调节、一些记忆缓存。去掉这些,他还能活,只是会变得更冷,更像机器。
“你看得见吗?”他问凯文。
“看见什么?”
“我的结构。”
“我看不见。我只看到你站着不动,手在抖。”
林源收回手,蓝光消失了。他靠在控制台边,肩膀有点塌。“我算过了。如果只拆边缘层,能提供足够的能量,撑住外壳运行至少十分钟。够我们找到下一步的办法。”
“然后呢?”凯文盯着他,“十分钟之后你怎么办?没了那些功能,你还算人吗?你能记得莉亚长什么样?还记得她的声音吗?”
林源顿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哪怕只剩最后一行代码,我也记得。”
凯文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疯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以为这是删程序?删几个模块就行?你是在把自己切成碎片!”
“我知道。”林源看着他,“我也怕。怕到最后,我连‘怕’都感觉不到。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倒计时走到零,一切都会消失。不只是这里,是两个世界。是所有还在挣扎的人。”
“那就一定得是你吗?”凯文吼道,“为什么非得你上?老陈死了,夜歌死了,墨规拼了命给你争取时间,莉亚为了你差点送命——你现在告诉我,轮到你了?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牺牲了,才对得起他们?”
林源没说话。
空气很静。平衡器的声音变得很低,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过了很久,林源才低声说:“如果我不做,谁来做?”
“别人!”凯文指着外面,“舰队还有人!系统里还有构筑者!探索者、破限者,随便哪一个都行!凭什么让你一个人扛?”
“因为他们看不见规则。”林源抬头看主屏,“他们只能执行命令,不能改。我是唯一能‘写’的人。如果我不写,这段代码就不会存在。”
“那你有没有想过,”凯文声音低了下来,有点哑,“我们不想让你写?我们想让你活着。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最后全毁了,我们也想你活着。”
林源愣住了。
他看着凯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快要崩溃的恳求。那种眼神让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真的没想过。
他一直在算能量、算时间、算能不能成功,却从来没算过——有人希望他不要这么做。
主屏右下角,倒计时变成189秒。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慢慢移向接口槽。金属口上有干掉的血迹,是他上次强行接入时留下的。他知道,只要把手插进去,启动自拆程序,他的意识就会开始分解。可能不会太疼,但那种“自己正在消失”的感觉,一定会越来越清楚。
“凯文。”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出事了,把‘火种计划’的数据传出去。不用等重启,直接发去深空预警中心。地址你知道。”
“你少来这套!”凯文一把抓住他手腕,“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觉得自己死定了?你听着——你必须回来!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得回来!我不允许你把自己弄没!”
林源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保证。”他说,“但我保证,只要我还有一行代码在运行,就不会让平衡器崩。”
凯文松开手,喘着气,眼眶红了。“你真是……不可理喻。”
林源没再说话。他转回控制台,右手缓缓抬高,指尖对准接口槽。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了。
这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老陈躺在地上,说“爸爸成了星星”;夜歌化作诗句消散,最后一句是“语法错误……终于等到了正确的句子”;墨规站在裂隙前,装甲碎成一片片,说“今天想试试‘混乱’的味道”;还有莉亚,昏迷前用摩尔斯码敲出“继续”……
这些人,都不是为了活下来才战斗的。
他们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犹豫,是确认。
他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也知道,如果现在不走,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他轻声说:“时间不多了。”
凯文没应声。他站在副控台前,双手紧紧抓着操作杆,指节发白。他不敢看林源的手,也不敢看倒计时,只能死死盯着莉亚的生命曲线——那条线还在跳,虽然很弱,但没断。
“你要是敢死。”他忽然说,“我就把你的代码全删了,一根不留。”
林源笑了下,很短,很快。
“删不掉的。”他说,“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的右手再次靠近接口,每近一分,心就像被压了一下。没有抖,没有停,可指尖微微跳动,还是暴露了一丝波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手悬在空中,像一把刀,即将划开命运的幕布。主屏的紫光忽然变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倒计时跳到188秒,闪烁的数字像丧钟,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