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坐在密室角落的石凳上,手撑着膝盖,看着桌上那台刚装好的东西。它不大,像一块黑色的石板,边上刻着细纹,中间嵌着一颗发暗的晶体。晶体下面有微弱的光在动,像是水在慢慢流。
“这就是‘疑我’?”他问。
云婉儿没抬头,手指在金属环上快速拨动,好像很急。“是巧给的图,阿箐改了三处。她说原来的图会让道网立刻发现。”
阿箐用竹杖敲了下地,声音有节奏。她看不见,但脸朝向那台机器,嘴角绷紧,像是在和谁较劲。
“符文现在是乱的。”她说,“看起来杂乱,其实每一条都在挡住信号。道网扫过来时,只会当它是废铁。”
陆离眼神闪了闪,伸手想去碰。云婉儿脸色一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碰!”
“这么危险?”
“不是危险。”阿箐轻声说,“是怕失控。一旦怀疑太深,人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陆离收回手,摸了摸左眼角。那里一直发烫,从开启暗视之瞳后就没停过。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前浮现出淡金色的数据流——灵气在动,但比平时慢,像是被压着走。
“概念删除……还在继续?”他问。
云婉儿点头:“墨文渊刚传来消息,两个外围的人已经开始重复问同一个问题。他们不记得自己答过了。”
“我们还有几天?”
“意识锚定术至少要五天才能布好。我们现在等不了。”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声音低但坚定:“那就用这个。哪怕只能让人保持一点点清醒,也值得试。”
“可副作用呢?”云婉儿看着他,“有人会疯,有人会放弃。万一他们觉得反抗本身就是错的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怀疑。”陆离说,“但不是怀疑该不该反抗,而是怀疑——我的方式对不对?我的理由是不是太窄?有没有漏掉什么?”
阿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是想让每个人,都开始质疑自己的想法。”
“对。”陆离点头,“道网想删的是统一的概念。如果我们每个人的‘反抗’都不一样,它就没法一刀切。”
云婉儿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敢做。”
“我不是赌。”陆离说,“我只是知道,活着本来就不该只有一个答案。”
接下来三天,谁都没出密室。
云婉儿负责材料,把从死士营拿来的神经导质一点点注入底座;阿箐用规则视觉检查每一寸符文,发现不对就叫停;陆离用了两枚信物——一枚是从老乞丐那里得来的玉佩残片,另一枚是强力临死前留下的秩序印记碎片。
当第二枚碎片插进底座时,机器猛地一震,晶体亮了一下,又暗了。
“成了。”阿箐说。
云婉儿松了口气,擦了擦汗:“原型机完成。可以试了。”
十个人被带进来,都是最早跟着陆离的。他们坐在一圈石椅上,头上连着线,接到“疑我”上。
“记住。”云婉儿站在中间,“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喊停。我会断开连接。”
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阿箐举起竹杖,在空中划了一道。那是启动的信号。
晶体亮起,一层淡淡的波纹从中心散开,扫过每个人的头。
一开始没人反应。
过了十几秒,一个年轻修士开口了:“我一直以为反抗是为了自由……可真是这样吗?”
另一个女人低声说:“我爹死在宗门清洗里,我以为我是为他报仇……可如果他活着,也会反对我们现在做的事吧?”
第三个人摇头:“我觉得……我们不该只想打破什么。也许该想想,要建什么。”
声音越来越多。
“我反抗,是因为我不想被安排命运。”
“我反抗,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我反抗,是因为我怕以后的孩子连问‘为什么’都不敢。”
每个人的语气都不一样,不像背书,倒像是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陆离站在角落听着,没有打断。
云婉儿盯着玉简,眉头慢慢舒展,眼里有了光:“核心信念稳住了!‘必须反抗’没变,但他们对‘为什么’的理解,开始不一样了。”
“成功了?”陆离问。
“九成以上正常。”她点头,“只有一个……”
她看向最右边的男人。他双手抱头,嘴唇发抖:“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是不是搞错了?我是不是……根本不该反抗?”
“断开。”陆离马上说。
云婉儿按下机关,那人的线自动脱落。他瘫在椅子上,眼神空了。
“他怀疑得太深了。”阿箐说,“怀疑到了自己存在的根本。”
“代价。”陆离低声说,“我们早就知道会有。”
云婉儿收起玉简:“成功率90%。但长期用,可能会让人分裂,信念模糊,甚至产生极端想法。”
“但我们没时间等更好的办法。”陆离看她,“我要在据点中心装一台大的,覆盖所有人。”
“你确定?一旦开启,没人能完全清醒了。每个人都会开始怀疑自己。”
“那就让他们怀疑。”陆离说,“但得有人控制尺度。不能让怀疑变成什么也不信。”
他看向云婉儿:“你来管参数。”
她一愣:“我?”
“你是医者。”他说,“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停。你能把握这个度。”
云婉儿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机器,最后点头:“好。我来。”
第二天,大型干扰器立在据点中央。它比原型机大三倍,晶体换成了一整块星核残片,底座由七根龙骨支撑。
云婉儿在旁边搭了个小台子,放上调控终端。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看着下面二十多个骨干成员。“今天,我们开始第一课。”她声音稳,“主题:我怀疑故我在。”
有人皱眉,不明白。
云婉儿继续说:“我不是让你们不信我们做的事,而是问自己:你为什么相信?你信的是全部,还是只是你理解的那一部分?你可以怀疑一切,但最后,你要找到自己的答案。”
有人问:“如果大家都怀疑,会不会散了?”
“不会。”阿箐站在台下说,“因为怀疑的人,反而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不怀疑的人,才容易被人带走。”
课上了一个时辰。结束时,不少人眼神变了。不再是盲从,也不是迷茫,而是一种安静的思考。
陆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
人群散去后,他走到阿箐身边。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反抗。”他说。
阿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但鸿钧,不会坐视不管。”
话音刚落,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撕破空气。
两人同时转头。
主控屏亮了,红光闪烁。一行字跳出来:
【检测到异常认知波动源。定位已锁定。】
下一帧画面出现——几道黑影在高空飞来,直奔据点中心。
正是那台刚启动的干扰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