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盯着师父,手按上了桃木剑。师父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走廊两边的青铜灯晃了晃,幽蓝的火苗忽大忽小,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以为你打得过我?”师父开口了,声音很轻。疆无法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师父是尸王,真正的尸王,能操控生死的那种。他连阴人都打不过,何况是师父。
师父往前走了一步,疆无法退了一步。师父再走一步,疆无法再退一步。退到走廊入口,退不动了。身后是门,很重很厚的石门,关着呢。
师父停下脚步,看着疆无法,叹了口气。“我不想杀你。你是我最好的徒弟,我把所有本事都教给了你。你画的第一道符,我握着你的手画的。你收的第一具尸,我站在旁边看着。你第一次被邪祟吓哭,我抱着你哄。这些你都忘了?”
疆无法喉咙发紧。“那些都是假的。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要利用我。你要我帮你炼尸王,你要我帮你完成最后一步。”
师父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如柴,指甲发黑,和死人一样。“一开始是假的,后来就变成真的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把你当成了儿子。”
疆无法盯着他,眼眶发红。“你杀了我的儿子,你杀了秀禾的孩子,你用他的骨头炼成了这个东西,你现在跟我说你把我当儿子?”
师父没说话。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嗞嗞声。婴儿在疆无法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师父抬起头,看着婴儿,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把它给我。我保证,等我成功了,我会让你的儿子活过来。秀禾也会活过来。你们一家三口,重新在一起。”
疆无法摇头。“你骗了我一辈子,还要我再信你一次?”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黑色的液体流了下来。不是眼泪,是血,黑红色的,顺着脸往下淌。“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能让死人复活,你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疆无法盯着他。“你一直在骗我。从开始到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师父脸上的表情变了,说不清是哭还是笑,两种东西混在一起,扭曲得不成样子。“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杀了那么多人,欠了那么多债,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成功。成功了,我就能把那些人都救回来。失败了,我就永远是个杀人犯。”
疆无法没说话。
师父往前走了一步,跪了下来。跪在疆无法面前,低着头,像以前那些求他收尸的人一样。“无法,我求你。就一滴血。一滴血就够了。”
疆无法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跪在地上发抖的身体。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跪在师父面前,求师父收他为徒。师父也是这样低着头看着他,也是这样求他。
“起来。”疆无法说。
师父抬起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起来。”疆无法又说了一遍。“我不会给你血的。”
师父眼里的光灭了。他慢慢站起来,看着疆无法,脸上的表情没有了。那张脸变成了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没有哭,没有恨,没有爱。
“那就别怪我了。”
他伸出手,抓向疆无法怀里的婴儿。手很快,快到疆无法看不清。可他早有准备,侧身躲开,一剑刺向师父的心口。剑刺进去了,刺进去三寸。没有血,剑伤口里涌出黑烟,很浓,很臭。
师父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笑了笑。他伸手握住剑身,往外拔。剑被拔出来,他看了一眼剑尖,把剑扔在地上。胸口的伤口慢慢合拢,连痕迹都没留下。
“桃木剑对我没用。我不是邪祟,我是尸王。尸王是超越生死的东西,桃木剑杀不死我。”
疆无法捡起剑,握在手里。剑身还在,可剑尖断了,断了一截。他把剑举起来,盯着师父。“杀不死也要杀。”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你和你娘一样倔。”
疆无法愣住了。“我娘?”
师父点了点头。“你娘。秀禾。她也很倔。我掐她脖子的时候,她一声都没吭。就看着我的眼睛,看到最后。”
疆无法的眼睛红了。“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师父笑了。“我不配。可你配吗?你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连她埋在哪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哭,只知道难过,只知道恨。可你做过什么?你什么都没做。”
疆无法的手在抖。
师父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尸臭味。“你和我一样,都是懦夫。你恨我,可你不敢杀我。你恨你自己,可你不敢死。你抱着那个婴儿,可你不敢认它。你不知道它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的仇人,你分不清,你也不敢分清。”
疆无法一剑刺过去,刺向师父的喉咙。剑刺进去了,贯穿了喉咙。师父没有躲,就让他刺。剑尖从后颈穿出来,滴着黑血。师父低头看着插在喉咙上的剑,伸手握住剑身,慢慢拔出来。剑被拔出来,喉咙上的伤口慢慢合拢,连疤痕都没留下。
“你看,你杀不死我。”
疆无法大口喘气,手抖得更厉害了。
师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阴山吧。我在那里等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他转身,沿着走廊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疆无法一眼。“对了,那个婴儿,你别给它喂东西了。它不需要吃东西,它吃的是你的阳气。你喂它一天,你就少活一天。等你的阳气被吸干了,它就彻底活了。”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睁着眼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疆无法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不对。婴儿的眼睛还是清澈的,可清澈下面有东西,像一条蛇,藏在草丛里。
他抱紧婴儿,推开身后的门,走出走廊。门外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站着很多人。穿着盔甲,拿着长矛,是阴兵。几百个,密密麻麻,排成方阵,面朝他。
最前面那个阴兵,就是之前在天梯上给他木牌的那个。它走到疆无法面前,伸出手。“过路符。”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木牌,递给它。阴兵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走吧。”
疆无法走进阴兵队列里。这次阴兵没有看他,没有盯着他,它们面朝前方,一动不动,像雕塑。他走过一个,雕像。走过两个,雕像。走过几百个,全是雕像。
他走出队列,回头看了一眼。阴兵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前方。风吹过来,它们的盔甲哗哗响,可它们不动。
疆无法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条很长的路,很宽,很直,两边是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灰蒙蒙的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是灰色的,地是灰色的,连空气都是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灰,无穷无尽的灰。
他走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均匀。他低头看婴儿的脸,婴儿在笑,做梦了,梦见什么了?疆无法不知道。
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他加快脚步,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是个女人,穿着白衣,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她背对着疆无法,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到她身后,停下。女人慢慢转过身来,脸惨白,没有眉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双眼睛。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
她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有声音传出来,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你找到他了吗?”
疆无法摇头。
女人伸出手,指着前方。“他在那里,在阴山深处。他在等你。”
疆无法看着前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身后,女人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笑了。没有嘴巴的脸,可疆无法知道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