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年暑假开头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早上八九点钟,太阳还没爬上正头顶,我端着一碗稀饭坐在客厅地板上拿遥控器搜动画片,防盗门上响起三声慢悠悠的敲击,不重不轻,每一下之间隔同样长的时间。我知道是他,我爸妈也知道。我妈放下筷子去开门,表情说不上欢迎也说不上不欢迎,就是一种认了命之后的平静,像一个人知道每年的某一天总会有同一件事发生,躲不掉,干脆不躲了。
门开后爷爷站在楼道里,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化肥袋子,里面装着半个蛇皮袋的东西,鼓鼓囊囊的。他身上永远穿着同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四个口袋,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我长到能记住人脸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长到十二岁了他还是这样,那件衣服像是和他一起从某个不变的时间里走出来的,布料洗得发亮,肘部磨出了经纬线,但没有补丁,也没有破洞。他先跟我爸妈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大意是家里有事要回去住一段时间,孩子他带走。我妈点头,我爸点头,没有人问是什么事,也没有人问要去多久。
然后他转向我,弯下腰,从化肥袋子里掏出一个烤红薯,递到我面前。红薯用旧报纸包着,报纸被红薯的蒸汽洇湿了半边,油墨味混着甜味钻进鼻子里。他叫我小名,声音和敲门声一样慢,像每个字都要在喉咙里先想一遍才敢放出来。
他说,走,回家喂羊。
我对老家的记忆,七成和羊有关。不是那种关在圈里圈养的羊,是放养的。村子后面有一大片荒坡,草长得稀稀拉拉的,石头比草多,羊群散在坡上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爷爷每天赶羊上山,我跟在后面,手里拿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了一块红色的塑料布,风一吹就呼啦啦响。羊群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该往哪走,我一开始觉得很神奇,后来发现它们不是听声音,是认颜色。
羊群不大,十几只,都是土山羊,毛色灰白相间,公羊角是弯的,母羊角是直的。爷爷给每只羊都取了名字,名字很简单,大角、白脸、灰耳朵、短尾巴。我说这哪记得住,爷爷说记得住,你给它们喂三天就知道了。我喂了三天,确实能分清了。不是因为名字,是因为它们每一只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有的温顺,有的警惕,有的漠不关心,有的好奇。羊的眼睛是横瞳,琥珀色的,在太阳底下会收缩成一条窄缝,像猫眼一样。但和猫不一样的是,你看猫的眼睛能看出它在想什么,你看羊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出来。那种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倒影。
有一只羊不看我。不是不看我,是不看我脸。它的眼睛永远盯着我脖子下面的位置,我走到哪它盯到哪。我一开始以为它在看我的手,因为手里有时候拿着玉米粒,但后来发现我把手背到身后它还是盯着同一个位置,眼神像钉子一样铆在我的锁骨下方。我问我爷爷这只羊叫什么,爷爷看了一眼,说没名字。我说你不是说每只都有名字吗,爷爷说这只没名字。我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
那只羊的个头比其他羊都要大一圈,毛色也更深,眼球的颜色偏红,离近了能看到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血丝。它的脖子比其他羊粗,腿也比其他羊短,整个体型看上去不太像羊,但说不上来像什么。它从来不合群,羊群在山坡上吃草的时候它永远站在最边缘的位置,面向村子,背对羊群,一动不动。我问爷爷它在看什么,爷爷说它没看什么,它只是喜欢那样站着。爷爷把目光从那只羊身上移开了,就像一个人不想多讨论一件事时本能地转移话题。但十二岁的我还不太会察觉这种信号。我每天上山放羊都会蹲下来喂每只羊掰碎的玉米粒,排着队一个一个喂,轮到那只羊的时候我爷爷叫住了我。
别喂它。
声音不大,语气不容争辩,每个字都像是没有余地的句号。我手举在半空中停住了,玉米粒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回头看爷爷,他背着手站在坡顶,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得清他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白胡子。他停了两三秒才走过来,拽着我往后退了两步,弯腰把我脚边的玉米粒一粒粒捡起来装进口袋。很仔细,好像那是种子,不是饲料。捡完之后拍了拍我的头,说吃饭去吧。
走了几步我回头想看一眼那只羊有没有跟上来。羊群跟着爷爷手里的竹竿慢慢往下走,灰白色的影子层层相叠,土坡杂乱,我数了一下,十一只。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十一只。没有名字的那只不见了。就在刚才我蹲着它还在我旁边的,距离太近,身体挡住了它,我回头再数羊群的总量时就补不上了。我以为它是混进了羊群里毛色一样不好认,吃完饭再去羊圈数一遍,还是只有十一只。圈里羊多,挤来挤去,排着数了几遍发现,十一只就是全部。爷爷端着碗从小凳上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我说那只羊不见了,他说哪只羊,我说没有名字的那只。他说哦,它饿了会自己回来,别找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爷爷身上察觉到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心虚,是一种比那更沉的东西,好像被提到“没有名字”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触碰一条不该触碰的线。他回答我的时候筷子还在碗里慢慢扒拉,夹起一块肥肉抖了一下又放下。我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时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不是看羊圈,不是看菜地,是看院门外那条通往山脚的土路。
下午爷爷在堂屋靠窗的藤椅上打了长时间的盹。日头偏西,天还没暗,在那种半明半暗、一切边缘都开始模糊的光线里,我去羊圈复查了一个细节。羊圈的栅栏由木条钉成,间距宽,羊可以把头探出来。栅栏是封死的结构,羊进进出出需要人从外面打开门闩。那天多出来的羊站在那里时整圈栅栏都在视线范围内,我和爷爷之间没有别人,羊群回圈的动静也只会小不会大。如果那只羊钻出了栅栏,要么是挤断了木条,要么是没有这个动作。
木条完好。门闩上的铁扣也完好,那层附在铁皮下缘的锈皮没有新的压痕。它怎么走的我还是不知道。但那天深夜我去院里水龙头下洗脚,经过羊圈边,所有羊保持整齐划一的睡姿卧在干草堆上。它卧在外围,其他羊和它之间留出一个半圆形空隙。我拿着手电筒,光柱贴上它面孔的时候它一直睁着眼,眼睛在暗处把光吞掉,横列的瞳孔缓缓收窄,像从镜子里注视一个人。
第三天,爷爷杀了第一头羊。杀的是大角,羊群里最老的那只公羊,角弯了两圈半,走路的时候头微微偏向一边,像扛着一副很重的担子。爷爷杀羊的手法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杀羊是用绳子捆住四蹄,放倒在地上,一刀封喉,拿盆接血。爷爷不捆,他把大角从羊圈里单独牵出来,牵到院子中央那棵柿子树下。大角不叫不挣,低着头,蹄子刨了几下地面,像是在找草根,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跑。但它没有跑。它站在柿子树下,侧身对着爷爷。
爷爷从厨房拿出一把刀,磨得雪亮。刀背很厚,是那种老式的剔骨刀,木质刀柄被手汗浸成了深棕色,靠近刀格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他没有直接捅,而是松开牵绳蹲到大角面前看了它大概有十几秒。四目相对。大角发出一声很低的咩叫,不是惨叫,不是哀鸣,是一种咕噜咕噜的气音,像一个人清了清喉咙准备说话却没有说出来。爷爷摸了摸它的角,站起来绕到它身后,一只手按住它的额头,另一只手把刀送进了它的喉管下方。
动作很快,快到我没有看清楚刀是怎么进去的。我只看到刀抽出来的时候血跟着喷出来,溅在柿子树的树干上,沿着树皮的纹理往下流。大角的四条腿软下去,先是前腿跪地,然后是后腿,最后整个身体侧翻在树根旁边。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放大了,琥珀色的虹膜变成了灰黑色,嘴角有血沫子往外翻。爷爷蹲下身把它的眼皮抹下来,动作和给它系上牵绳时一样舒缓。然后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回屋去,别看这个。我回了堂屋趴在门框边沿继续看了后面的事。爷爷把大角拖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羊肉火锅。爷爷把大角最好的部位切成了薄片,码在白瓷盘子里,肥瘦相间,切得很薄,夹起来对着灯光能透过去。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我说羊肉。她在那头顿了一下问哪来的羊,我说爷爷杀的。她没说话。我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她说在呢,又说你少吃点。然后挂了。
火锅吃到一半爷爷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讲家事的随意语气告诉了我一段他编的童谣。不是押韵的童谣,是他自己编的一句白话说给孩子听。“吃羊的人会被羊吃掉,不是被羊的嘴吃,是被羊的眼睛吃。”他喝了一口羊汤又重复了后半句,被羊的眼睛吃。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征兆和铺垫,就那么插进来。我问是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话。我问老一辈是谁,他没回答。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屋的小房间里,床板很硬,窗外月亮很亮,羊圈里的羊一声没叫。安静得不像是冬天来临前牲畜该有的动静。我在那个安静里想,被羊的眼睛吃是什么意思。想了很久没想通,只想到大角临死前看爷爷的眼神,想到那双慢慢变成灰黑色的眼珠,想到那种不像反抗也不像顺从的沉默。
对,沉默。那是一种很具体的沉默,具体到你能感觉到它是一个有重量的东西,是那些羊选择不开口。
第二天爷爷又杀了一只羊。叫白脸,母羊,奶过两胎。杀法和大角一模一样,牵出来,站在柿子树下,刀进刀出,血溅在树干上。白脸倒下的时候,它的左前蹄抽搐了两下,蹄尖踢到柿子树的树根,踢掉了一块干树皮。树皮下露出了新鲜的木质部,白色的,带着一股涩味。我站在堂屋门框后面和昨天一样的位置,爷爷弯下腰抹它眼皮的时候我又听见了他自言自语。准确说不是自言自语,声音是冲着白脸的头部说的,声带发出的音高很低,像是在念经文。他的嘴唇快速地一张一合,额头上渗出了汗。天不热,他只穿一件单衣。
当天晚上我又听到了羊叫。只有一声,很短,像被闷在被子里。我睁开眼,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的地砖上,青灰色的地砖上有一排暗红色的印迹。不是血迹,比血淡,是那种被水稀释过的铁锈色,从门口蔓延进来,直直地延伸到我的床前。印迹的形状不是脚印,不是拖痕,是点状的,距离均匀,每两点间大概隔二十厘米,正好是羊的步幅。我赤着脚跟在印迹边上一步步走到门外。羊圈门开着,羊少了一只。十一减去大角减去白脸,还有九只。我拿指头在空气里点了一遍羊的数目,点出八只。少了一只。那只没名字的羊不在圈里。
月光下荒坡空荡荡的没有羊的影子。背后堂屋门槛边沿站着我爷爷。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手里没拿手电,也没拿竹竿。他目光越过我看向羊圈的方向,开口问怎么了。我说少了一只羊。他说没少,都在。我回头重新数一遍,九只。那只没名字的羊卧在圈角,头埋在干草堆底下,只露出一截弯曲的灰色脊背。我感觉它在看我。它闭着眼,但我的脸在它那黯淡的轮廓之前有被审视的灼烧感。
第二天上午我去镇上买作业本,在供销社门口撞见同村的刘大爷。他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我以为他要给我糖,结果是跟我说你爷爷的事。老头穿着灰扑扑的夹袄,指甲里嵌着黑泥,烟杆在鞋帮上磕了几下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两口然后开始说。村里下通知不让放养山羊了,全村几十户人家的羊都卖了处理了,只有我爷爷还在养。他说你爷爷那一圈羊是全村最后的羊。他顿了顿,说不是因为他犟,是因为没人敢收他的羊。
我问为什么。刘大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不是隐瞒,是避让。他在说后面的话时把烟杆举过了眉心,挡住脸。
“很多年前你爷爷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说,“那时候他养羊是为了卖,逢年过节杀一只自己吃。后来不了,后来他开始放羊不要羊羔子,也不杀成年羊,羊群数几年不变,病死老死的也不补上新羊,就那么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养着。有人问他要只羊回去配种他也不给,说这不是羊。”
不是羊是什么。刘大爷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火星子在烟锅子里闪了一下,灭了。他吐了一口唾沫在脚边的土里,看着唾沫渗进干土,用脚底碾了一下。
“是他家里人,”刘大爷说,“他自己说的,那不是羊。”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供销社门口的阳光很亮,晒在脸上有点疼,蝉鸣很大声,但我的耳朵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在往后退,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刘大爷最后那句话在耳膜上反复撞击。我问他爷爷是不是以前出过什么事。刘大爷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你爷爷是从那一年开始说那些羊不是羊的。他不知道你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让我再也忘不掉的话。
“我们村老人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吃羊的人会被羊吃掉,不是被羊的嘴吃,是被羊的眼睛吃。”
下午回到家我把作业本放在堂屋桌上,去羊圈蹲了很久,盯着那些羊看。羊也看我。九对横瞳同时转过来,琥珀色的光斑在它们的虹膜上慢慢移动。它们咀嚼着反刍的草料,腮帮子一左一右地磨,目光和我齐平。
我想分辨出一个真正的人的眼神。或者残留的人的部分。但分不出来。只有那个没有名字的羊,它的视线依然是错位的,它不盯我的眼睛,盯的是我脖子下面锁骨之间的位置,那块皮肤下面藏着颈动脉。那天傍晚我把作业本抱在腿上,对着写“羊”那个字。米字格被我一横一竖填满,写到最后一个空行本子里有另一张纸滑到床下。是从爷爷放东西的小木箱里掉出来的。泛黄的方格纸,对折几下,展开之后十六开大小。抬头几个手写的大字,用钢笔重描了两遍,“寺前乡羊只存栏登记表”。下面是表格,横线纵线画得整整齐齐,表格一共有三栏。品种,存栏数,户主。品种那一列全是“山羊”,存栏数从一到五不等,到了户主栏,钢笔小字写着名字。我在表格最下面倒数第二行找到了我爷爷的名字,存栏数十四只。最后三行名字被一条斜线划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不是钢笔,是圆珠笔,笔油断断续续。“以上五户已清栏”。
下面添了一行钢笔,笔迹斩钉截铁。
“剩余存栏不予清栏。本人所养非羊,系家庭成员。”
我认得这个字迹。爷爷的字。他用钢笔写的时候有一个习惯,竖弯钩比常人多拐半个弯,横折处顿笔很重。和他在年三十写春联的笔迹一模一样纸面上这些字大小均匀,行列整齐,没有抖笔。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很稳。
我拿着表格跑进堂屋,想问他什么叫“所养非羊”。他不在藤椅上,不在厨房,不在后院。满院子找了一整圈,最后推开他卧室门才看见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膝上摊着一本发黄卷边的手撕日历。他右手拿着一块干布正在反复擦日历的封面,封面没有字也没有图,就只是一块牛皮纸板。他的动作缓慢而有耐心,像是在擦一个必须每天保持洁净但永远不会再使用的东西。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眶红了一圈,不是哭,不是进了沙子,是那种熬了太多夜、绷了太多年之后眼白泛起血丝的红。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进他房间,只是目光往左下挪了挪落到我手里那张表格上。然后他伸出手把表格抽走了,叠好放回木箱子里,重新锁上。钥匙揣进中山装胸口口袋里,扣上袋盖,按了一下。
我说爷爷,那些羊。他说你明天回去吧。明天回你自己家,你妈想你了。我说那些羊是不是我们家的人。他站在木箱子前面,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像忽然站累了,又像一座撑了很久的老房子终于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很钝,那是唯一一次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明确形状的词语。
不要问。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来接我了。我爸开的车,我妈坐在副驾,我在后座。车开出去大概两里地,我妈忽然说你爷爷身体还好吧。我说还好。她又说你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她说那就好。她没有问羊的事,我也没有说。
车子过了收费站,我回头透过后挡风玻璃看村口。爷爷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依旧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他脚边站着那只没有名字的羊。羊在看我,他也看我。
他俯下身在羊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羊抬起头朝着车离去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脑袋,然后迈开蹄子,沿着土路跟了上来。车速很快,它跟不上。但每次我回头它都在视野里,不跑不跳,保持着一种匀速的、沉稳的行进姿态,蹄子在碎石路面上踏出细碎干燥的声响。那个速度不该出现在羊身上,即使是在平地上。
车开出去八公里,经过服务区时我妈叫停车。我爸熄火,她推门下去进了便利店,几分钟后上车,并没拿东西。我爸握着方向盘没回头,对后座的我开口说,你爷爷是个好人,就是命苦。我问怎么苦。他说你奶奶走得早。我说我知道。他又说,你几个姑都嫁得远,你爷爷一个人在老家,那些羊是他唯一的伴。我说,爸,爷爷说那些羊不是羊。我爸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田野快速后退,高压线塔一根一根地掠过车窗上方。很久之后他说,别信你爷爷的话。他老了,有些事记不清楚了。
到了小区楼下我自己搬行李上楼梯,提着行李箱往楼上走,走到二楼和二楼半之间的拐角处突然想起忘了拿书包。返身推单元门,我爸的车还停在原位没熄火。我妈坐在副驾驶上,我爸手搭方向盘保持着刚才我下车时的姿势没动。他们的说话声从半开的车窗玻璃缝隙里传出来,我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已经哭过很多次所以不会再哭的疲惫。
“今年又杀了。你说还要杀几年。”
我爸没回答。我妈等了一会儿又问。
“那些羊是不是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我爸把车熄火了。四周静下来。然后他用一种很慢、很艰难、像是每个字都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又停了一拍,补了半句。尤其是在孩子面前。
我站在拐角的墙后面,怀抱着行李箱,因为蹲下来系鞋带而恰好不在车窗视野内。我看见车窗玻璃映出了我妈的侧脸,她正在看我爸,眼神里的东西我终于懂了。那是一种等了很多年都没等到答案、但还在继续等下去的无力。
那天晚上我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到最后想到一个问题。表格上我爷爷填的存栏数是十四只。这些年羊群的数量从未超过十四只,最多的时候十五只,很快又变回十四只。十四是一个被锁死的数字。大角和白脸被杀之后圈里还剩下九只羊,加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十只。还差四只。
这四只羊在哪里。
我想起爷爷那张手撕日历。他每天撕一张,每过一天就撕掉一页。以前还住在农村时我常年看到的画面是黄昏时分他坐在灶膛边把当天的那页日历从铁环上拆下来,摊平了压在枕头底下。他说这叫过一天少一天。现在回想他的用词,不是活一天少一天,是过一天少一天。谁在过?什么在少?
杀羊的原因,我从未认真思考过它的位置和目的。表格上有十四只羊的存栏记录,但是没记录它们什么时候被杀、为什么被杀。大角和白脸被杀的过程我亲眼所见,爷爷用的是同一种手法,同样的刀,同样的树底下,同样的自言自语。那种自言自语不像是在跟将死的牲畜告别,更像是在跟一个熟悉的人反复解释同一件事,解释到自己都不信了还在解释。而那些被杀掉吃掉的大角和白脸,它们的眼睛后来去了哪里。被羊的眼睛吃,到底是一个比喻,还是一种物理描述。
暑假结束后我没有等到答案,就回了学校。但那句“吃羊的人会被羊的眼睛吃”一直搁在我脑子里。有时上课上到一半会走到教室窗边望着操场发呆,想的全是羊的眼睛。横瞳,半透明的,在光线下呈现不同的层次。太阳下山后光线会穿过它的瞳孔抵达眼底,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反相的人影。现在我依然看得到那个人影。那个人影是我。
此后每一年我依然回老家,暑假开头爷爷依然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化肥袋子,红薯,敲门声节奏全部不变。他看上去越来越老了,背越来越驼,中山装开始显得空旷,领口的扣子永远系着。那些羊也在变老,但数量始终是十四只。每年杀两只,秋天一只,夏天一只。杀了之后新的羊会出现在圈里,个头大小和被杀的那只一模一样,连毛色的纹路都分毫不差。我曾经问爷爷新羊是从哪买来的,他说没买,自己来的。自己去,自哪里来,怎么在很短时间内长到和被杀的那只大小相等的体型。栅栏从未损坏,荒坡上没有野羊群出没的痕迹。
后来有一年我终于找到了端倪。我在暑假课余翻看大量的牲口交易记录,把邻镇三个农贸集市近二十年的活羊流向检查了一遍,没有一只羊流向我们村。本地兽医站免疫台账里我爷爷名下最近一条也是二十年前的老底记录。这意味着老宅羊群自我更替的过程完全脱离了人的管理。爷爷也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从来不说。他只是在每一次杀羊之后把羊的角收藏起来,放进灶房深处一口腌咸菜的老缸里。那缸上盖着石盖,石盖压得很紧,我不敢动,只在某年夏天透过缝隙往里投了一眼光线,看见里面装着满满半缸灰白色带螺纹的骨质,像人的指骨,但比人的指骨略粗一点。
高二那年暑假我回去,那只没名字的羊已经不在了。换了一只新的羊,毛色更深,眼珠从偏红变成了深褐。爷爷说它就是它,它一直在,只是你看它的方式不对。他当时端着一碗水站在院子当中把碗伸过去给那只羊喝,羊伸舌头舔水面,吃水的动作比别的羊更慢,而且吞咽时喉结上下幅度和节奏很像人喝水。
我问爷爷,那些羊是不是我们的家里人。他还是用很久以前那句话回答我,但这一次他加了一个称呼。吃饭去吧,阿辽。
阿辽是他对我的最后一种叫法。以前是叫小名,叫大名,叫小崽子,后来开始叫我阿辽。我不确定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只觉得听起来像一个特定代称,他叫别人不这么叫。高三那年寒假我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在老家过年。他杀完最后一只羊之后,把染血的绳子理好挂在柿子树最矮的横枝上。
绳圈悬在半空,像没有执行完的省略号。年夜饭的桌上摆着一道肉。羊肉的做法还是火锅,辣椒花椒多放,他捞起最嫩的一块夹进我碗里,指骨微微发颤。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想起大角和白脸,想起它们被杀后眼睛迅速失去光泽转为一层漆膜从眼球表面脱落下来的样子。然后我夹起那块肉放进了嘴里,嚼了咽下去了。肉很嫩,是羊身上最好的部位。
那以后我没有再回过老家。大二那年中秋给爷爷打去电话,问羊群的事,爷爷说都好。讲了几句家常,忽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羊叫,很近,明显就在人身边。平常羊叫拉得很长,那一声很短,收尾的地方被压了一下,随即压断,像有人捂住了它的嘴。同时爷爷声音从背景里浮出,模糊说了句你不要叫,不要叫。安抚的语气和当年刀进刀出后他抹羊眼皮时的声调没有差别。
今年的仲夏,父亲在凌晨给过我一次电话。说爷爷走了。我赶回老家,堂屋已经设了灵堂,棺材摆在柿子树下,白幡挂在树杈上。正屋门口立着殡仪馆的冰棺,旁边放着签到的桌子,桌面上压着一把剔骨刀和一卷血绳。那不是习俗,那是爷爷遗愿的一部分。他留了一份遗书,毛笔小字写在黄裱纸上,放在枕套内层,折了又折。
遗书内容很短,按他吩咐在墓前当众展开,乡邻族老都看着。上面只写了一件后事,别的什么也没交代。把家里所有羊杀死之后连肉带骨烧在院中空地上,烧尽的碎末装在一个瓷坛里随他的棺材一并下葬。落款写着日期和他的姓名。
所有羊。一共十四只。
我和我爸连同几个来帮忙的堂亲分成几组在拂晓之前把老宅里现存的羊一只一只牵到院中。领头的是那只毛色最深的羊,它没有挣扎,没有叫,站住定在原地,看着我的眼睛。
柿子树树干上挂着一条深褐色的陈年渍迹,那是每一次杀羊溅血的沉淀。我提着那把醒目的剔骨刀,脱去刀鞘,握柄,刚抬起手臂,它自己走过来。它把下巴搁上悬吊的绳圈,脖颈拉长,将整个咽喉暴露在刀的走向上。
刀落。它的眼睛睁着,我看到它眼底最后的反光。那不是羊的眼睛。那是很多年的眼睛,是我在那张寻人启事上见过又认不出的脸,是我妈烧了无数次红裙子后每天早上回到她枕边的眼神,是那个在201宿舍门后等着把我拉进去的人的倒影。现在那倒影终于停止了注视,从它瞳孔最深处缓缓退潮,像一滴浓墨融进水里最后一缕丝也在翻涌中彻底稀释、散尽。它看着我,就像我一直在看着它。它等的不是杀死它的刀,它等的是认它的人。
天还没亮透,十四只羊全倒在地上。火焰升起来的时候,村里公鸡开始打鸣。
收骨灰的时候,我站在柿子树下仰头喝了一口水。黎明前的院子在火光落尽之后陷入了一种从听觉到嗅觉都十分干净的深蓝色。空地上没有羊叫了,圈栏空了。我想起很多年前供销社门口刘大爷对我说的那句话。吃羊的人会被羊吃掉,不是被羊的嘴吃,是被羊的眼睛吃。现在那个过程完成了。我不是被羊的眼睛吃掉的,我是被羊眼睛里倒映了太久的那个家吃掉的。它的虹膜上,印着我们全家最后一个未被收回的名字。
那十四只羊的骨灰装了一整坛,我妈用清水擦洗坛身外壁,我爸把它放进棺柩右侧。棺封之后,爷爷的灵柩从柿子树下抬出,循着那条连接老宅和荒坡的老路缓缓上行。羊道与人道在碾碎的灰土上完全重合,没有分别。
送葬行列经过院门时,我压低声音问走在我前面的父亲,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我问,我们家里真的有过十四个人?他说总共就这些,都在这里,都在这里。回答了两遍,并且并没有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