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的吱呀声还没完全消失在风里,张羽已经拐进了主干道。早高峰的车流堵得像一锅煮烂的面条,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交警吹哨和路人骂街。他慢下来,头盔下的眉头皱成个“川”字。
这城市还是那个城市,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是尾气加煎饼果子的老配方,而是多了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腐叶,在鼻腔里打转。他抬手摸了下耳朵,确认耳机还连着群聊——没人说话,但信号通着,像是十几个人屏住呼吸等一个开口。
他没等别人先喊,直接按下通话键:“我进城了,现在在哪?”
青丘的声音立刻蹦出来,带着点火药味:“你终于来了?东区这边狼妖刚被苍狼踹进下水道,西市集又冒出一群长着鸡头的玩意儿追人抢包子!你是不是走丢了?”
“我没丢。”张羽把车停在非机动车道边缘,摘下头盔,随手往车筐一扔,“我只是不想一进来就被拍成短视频主角。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乱套了!”苍狼接话,背景音是金属撞击和人群尖叫,“北广场有三只熊妖在拆公交站牌,说是接到了‘自由召唤’。玄风带人去封路了,但我一个人压不住场面。”
“自由召唤?”张羽冷笑一声,“怕不是脑残粉入魔了。”
“差不多。”玄风的声音冷静得像冰镇矿泉水,“我们调了监控,这些妖怪行动有规律,都是收到某种频率的邪力信号后集体暴动。源头不在现场,是远程操控。”
张羽眯起眼,扫视四周。写字楼玻璃反着光,街边早餐摊冒着白烟,穿校服的学生低头刷手机,一切看似正常。可就在五十米外的十字路口,一辆共享单车突然自己立了起来,链条哗啦作响,车座上浮出一团黑雾,渐渐凝成人形轮廓。
他盯着那团东西看了两秒,轻声问:“你们刚才说,有多少点异常?”
“十七起。”玄风答,“现在是二十三起,还在涨。”
“好家伙,这是搞连锁店扩张呢?”张羽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行吧,不等开会了,现在开始分工。青丘、苍狼,你们两个离市中心近,优先处理主干道上的游荡妖物,别让它们进商场或学校区域。能吓退就吓退,别打死,死一个就得开新闻发布会。”
“我凭什么听你的?”青丘立刻呛声。
“因为你现在正站在人民广场喷泉边上,身后有两个大妈举着手机直播‘狐仙显灵’,你再不动,明天热搜就是#九尾狐打卡早高峰#。”张羽语气平淡,“你自己选,是当网红,还是当救世主。”
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苍狼憋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她真被拍了!镜头都怼脸上了!”
“闭嘴!”青丘咬牙切齿,“……我知道该怎么做。”
“玄风。”张羽切换目标,“你带特管局的人去控制交通枢纽,地铁、公交、火车站全给我盯死了。别用致命武器,电击棍麻醉枪随便上,重点是防止踩踏。另外通知警方配合疏散,就说突发公共安全演练。”
“明白。”玄风没有废话,“我已经在东枢纽站了,正在协调警力。”
“至于我……”张羽重新戴上头盔,插上钥匙,“我不参与清场。”
“那你干嘛?”青丘问。
“找根线。”他拧动把手,电动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们清的是表面垃圾,我要找的是扔垃圾的人。幽影不想正面打,那就说明他还怕我。他怕的东西,一定藏得不够深。”
他说完,没等回应就挂了语音。
耳边安静下来,世界一下子变得特别真实——汽车尾气扑面而来,路边包子铺蒸笼冒汽,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驴从他旁边窜过,嘴里喊着“让一下让一下”。张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孤儿院后院的草屑。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几万年前,他坐在魔王殿上,三千妖王跪伏阶下,听他一句令下便血洗十城。现在呢?为了不让小学生被鸡头怪追着跑,他得骑一辆快散架的电动车满街转悠。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嘟囔一句,车子猛地加速,冲进车流缝隙。
二十分钟后,青丘站在人民广场中央,红裙猎猎,指尖凝聚出一道幻火。她挥手一甩,火焰在空中炸开,化作九条燃烧的狐影盘旋升空,尖啸声刺破云层。围观群众“哇”地一声往后退,直播镜头剧烈晃动。
“看什么看!回家做饭去!”她冲着最近的拍摄者吼了一句,那人吓得赶紧收手机。
苍狼扛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钢管,正把最后一只熊妖逼到墙角。那熊妖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解放……自由……”,动作却迟缓笨拙。
“醒醒吧你!”苍狼一脚踢中它膝盖,“谁给你灌的迷魂汤?”
熊妖闷哼一声倒地,身上黑雾散去,恢复成普通黑熊模样,趴在地上喘粗气。
“搞定。”苍狼甩了甩胳膊,转头看向青丘,“接下来干啥?等张羽发号施令?”
“他让我们稳住就行。”青丘收起法术,环顾四周,“不过你说他一个人去找幽影老巢,靠谱吗?”
“他要是不行,咱们在这清一辈子妖怪也不够填的。”苍狼耸肩,“信他一次。”
另一边,玄风站在地铁入口处,黑色制服笔挺,耳麦闪着微光。他抬手示意,四名特管局队员迅速拉起封锁带,同时释放出低频声波装置,驱散聚集人群。
“报告组长,南口已封锁。”一名队员汇报道。
“继续巡查,重点关注精神恍惚的市民。”玄风盯着平板上的热力图,“这些人也可能被信号影响,变成不稳定因素。”
“明白。”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依旧厚重,压得整座城市像被罩在玻璃罩子里。他按下通讯键:“张羽,你现在位置?”
短暂沉默后,传来张羽的声音,有点远,像是边走边说:“工业旧区,靠近第三电厂那片废厂区。这里人气稀,信号也干净。”
“你确定要去那种地方?没有支援。”
“我要是等支援到位,黄花菜都凉了。”张羽顿了顿,“而且……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下面嗡嗡响,像老冰箱启动前的那种动静。很弱,但一直存在。”
“那是邪力波动?”
“不知道。反正不像好人家电器。”
“保持联络。”
“别指望我一直回你。”张羽声音渐低,“我要关设备了,不然干扰太大。”
通话切断。
玄风看着屏幕上的定位红点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一片灰色区域——那里曾经是城市的工业心脏,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
张羽关掉手机,塞进裤兜,又扯下耳机踩进土里。他站在废弃厂区外围,脚边是一块歪斜的铁牌,写着“危险区域 禁止入内”,油漆剥落得只剩轮廓。
他没走大门,翻墙进去的。
里面比外面更安静。风吹过空厂房,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零件和破碎的玻璃,几辆报废的货车横七竖八停着,轮胎早就瘪了。
他闭上眼,放空脑子。
体内有种东西在动,不是记忆,也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直觉——像是黑暗中睁开了另一只眼睛。他慢慢抬起手,掌心朝前,感受空气中的流动。
东南方向,有一丝极细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地下轻轻敲鼓。
他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去。
路上踩碎了几片瓦,惊起一群麻雀。他没理会,脚步稳定。走过一座塌了半边的锅炉房,绕过一堆缠满藤蔓的水泥柱,前方出现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入口被铁栅栏封住,锁已经被人用蛮力掰断。
他停下。
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泥土微温,而且……有点黏。
他皱眉,手指捻了捻,闻了一下。
不是泥,是干涸的血混合着某种粉末,画成了半个残缺阵图。
“还真是搞装修啊。”他低声说,“工具都不带齐。”
他站起身,没急着下去。
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跳出来,映亮他半张脸。
他没点烟,只是看着那簇火光,仿佛在等什么。
五秒后,火苗突然晃了一下,无风自偏,朝着地下通道的方向倾斜。
他点点头,把烟和打火机收回口袋。
“行,我记住了。”
他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更快。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地下深处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他走出厂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然后掏出手机,重新开机。
信号恢复的瞬间,三条未接来电弹出来:青丘、苍狼、玄风。
他没回。
而是打开地图,标记了三个点——东区便利店、西山老宅、郊区山路塌方处。
又标了第四个点:工业旧区。
连线。
画了个不规则四边形。
中心,正好是那片废弃厂区。
“玩群发是吧?”他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下,“那我也群发个通知。”
他新建群聊,把所有人拉进来,打字:
【张羽】:都别清场了,留两个人看着关键区域就行。剩下的,准备收网。
我知道他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