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油灯快燃尽了。
孙老将双臂的药渣拍干净,烈阳散的赤红已经褪尽,手臂上的水泡结了痂,留下一片暗紫色的灼痕。他瞥了毛正青一眼。“毛小子,憋了一路了,有话就说。”
毛正青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符袋边缘,没有说话。
他先看燕横舟,燕横舟靠窗坐着,阔剑横在膝上,那道裂痕还没磨平,他也没磨。再看姜始,姜始靠着墙,手搭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毛正青知道,方才在义庄里,姜始在那女尸面前站了很久,看到了什么。
他等着姜始先开口。
姜始没有让他等太久。
“你们是想问我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不像是在问。
“我顺着她的执念纹路,用师门秘术探进去,看到了她记得最深的那些碎片。”
他停了一下。
她叫尹素莹,官家独女。
父母双亡,族亲趁她守灵时拿走房契却说为她好,她去父亲书房清点遗物,发现架上一套孤本不见了,几天后却在当铺看见,标价三百两,她没有进去。
毛正青的手指在符袋边缘停住了。
后来她嫁了人,新婚夜,盖头未掀,丈夫却说要替她管账,从她袖中取走了钥匙账簿。她小声说了一句,那是我爹的钥匙,对方仿若未闻。
屋子里很安静。孙老把草茎从嘴里慢慢抽出来,搁在桌角。
而后呢,宅子空了,首饰、字画、瓷瓶,被下人一件一件被搬走。她母亲那把绿玉梳是最后一件,被人掂了掂,不屑的说:“不值钱,给你留个念想吧。”
姜始顿了顿。
最后一个是跟了她七年的贴身丫鬟。丫鬟替她挡过冷言冷语、藏过母亲首饰、夜里给她煮过热粥,她打算把贴身玉镯分了一只给对方,说等你出嫁我给你戴另一只。
可后来呢,她却在对方包袱里找到了母亲的首饰盒,里面空空如也。她把镯子摘了回来,动作很轻,和当初戴上去的时候一样轻。说了三个字,你走吧。
那天夜里,大雨倾盆,她一个人坐在父亲停过棺的位置,坐了一整夜。第二天雨没停,她撑着伞站在尹府门口,接了一滴从伞檐滑落的雨水。或许这就是她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样不需要防备的东西。然后她把伞往下压了一寸,遮住脸。门闩落下,匾额上那个尹字被雨水浇得笔画模糊。她没有回头。
死后成荫尸,葬在这破败的义庄。没有人来看过她,能陪着她的只有那把伞,和伞下越来越浓的影子。
姜始说的简短而有力,他似乎想说的更详细,却又觉得不该再说。
孙老默默的端起茶碗,又放了下来。燕横舟没有看任何人,但握剑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些。
毛正青低着头,声音很轻。“她确实……不该落得这般境地。”
孙老把草茎从嘴里慢慢抽出来,搁在桌角。“一辈子积的德,全让身边人糟蹋完了。这丫头的命,哎.......燕横舟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伞檐那滴雨。她接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没有人回答,可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可她已经成了尸怪。”他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复杂了一层,“姜兄,你说过尸者是执念所化。
她的憎是把所有人推开,她今日未杀人,不代表以后不会。茅山祖训,正邪对立,搏斗终身,此乃师门职责所在。”
“我仍需禀报师门长辈,前来镇压尸祸。”
姜始望着他的眼睛,有了一丝悲哀,他体会到了铭宇的无奈,体会到了有苦难言的憋屈。
“毛道长,她那些所谓的亲友,不过是披着羊皮的恶狼,伪善的面皮之下,藏着的尽是数不尽的肮脏。”
毛正青沉默了一会:“可尸是尸,人是人,尸有尸性,终成祸患。”
“尸性尸性,该死的尸性,就因为这句虚无缥缈的尸性,你们就要对这可怜的女子痛下杀手吗”
姜始罕见的动怒,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如此,或许是为了素莹的委屈,亦或者是对尸者的悲鸣。
毛正青被姜始吓到了,不是被这怒喝,是被这个人。
毛正青一度觉得这人像一口深井,水面平得不起波澜。直到刚才,那句“尸性”刚出口,姜始的怒火像井底忽然炸开一道雷,水花溅了他满脸。
他第一次觉得,姜始平时并不是沉默,而是一直在压抑着自己。
“我师门法脉有句话,未造杀业者,不夺其度。她生前从未害人,死后困在这义庄里,只求一件事,别再来伤害她。”
声音在这里断了一瞬。很短,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他硬咽回去了。
“退一步说,即便将天下尸者尽视为邪祟,我们修道之人降妖除魔,也该看两样,为尸之前,做过什么;为尸之后,选了什么。”
“这两样看下来,她有的选吗,真的该死?”
“毛正青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符袋解下来,放在桌上。
“我须传讯回师门。”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姜始,“那女尸是三境后期,若不能压制,青石镇以西难有宁日。我已有了些线索,须请朝元境长辈,但关于姜兄的事,我会先按下,只禀义庄战况。
如此便不算存心欺师,是此事我还没有看清。”
姜始:我明白了,毛道长,你按规矩禀报便是,我不会拖累于你。”
毛正青在这一瞬感觉到姜始那如冰山般的疏远,急忙解释到:“姜兄,我不是这意思,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此番说来,也是望姜兄你有个准备。
他似乎想了想,又道:“今夜我先往义庄探一探,再摸摸那女尸的情况,明日师门长辈到了,我也好有个禀报。”
姜始闻言略作思索道;“你留下。”
姜始站起来。不是忽然起身,是听完毛正青那一句之后,慢慢站起来的。毛正青抬头看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你明日要禀报师门,那女尸的底细、执念的深浅、两次叩关为何未克,你需有凭有据,才能有个交代。
“我对尸者更了解些,还是我去吧。”
毛正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回了句:“姜兄,那你要多加小心。”
孙老把油灯挑亮了些,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毛正青,啧啧两声:“毛小子,你茅山的饭碗要被抢喽。”
毛正青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空白符纸,朱砂笔悬在纸上停了片刻,落笔画符,叠成纸鹤。指尖在鹤喙上轻轻一点,纸鹤振翅而起,化一道微弱的金光,穿入夜色。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用过的符纸,朱砂的痕迹已经干了。
“孙老说笑了,他不是在抢我的活儿。而是替我挡在了前面。”毛正青心里暗暗的想到。
燕横舟从窗边转过头,望了一眼姜始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但什么也没说。
义庄方向,夜风忽然滞了一瞬。
玉娇兰立在树影里,红裙垂地,青丝如瀑,阴煞境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煞意,如深井中透出的寒意。
她垂首敛目,对着前方那袭紫袍低声道:“主人,姜始大人的气息往那个方向去了。
江源负手而立,紫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青石镇的方向,嘴角微动。
“去看看。”他随意的吩咐道。
我这个师弟,深夜独自往义庄跑,要见谁,要做什么。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转,勾起几分兴致。
一阵轻风吹过,两人原先站着的地方只剩下晃动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