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诡异的落叶让我心生警惕,这不,刚躺下没一会儿,我又被一阵莫名的直觉唤醒,隔壁屋顶上,一片枯叶正缓缓飘落。
我盯着那叶子在半空打了个旋儿,慢悠悠贴到院墙根去了。风不大,但它落得特别稳,像有人特意松手让它掉下来的。我眯眼看着那叶子,这显然是试探我有没有睡熟。
我也没点灯,就坐在床沿上,手指轻轻敲着竹篓边沿。这玩意儿白天装香烛纸钱,晚上当枕头底下藏暗器,现在倒成了我的听风筒。我早把天机宗顺来的那枚铜铃塞进夹层里,只要三丈内有活人呼吸重一点,它就会嗡一下——当然,前提是那人不是屏着气装死。
等了约莫一炷香,铜铃震了两回,短促又急,方向从西墙檐角移下来,停在院外巷口。轻功不错,落地无声,但换气太乱,明显赶路赶得够呛。江湖上能用这种步法的不多,万毒谷出来的尤其爱踩猫步,可耐力差得离谱,跑个十里就得喘半天。
我心里有了底:这位大师姐怕不是连夜从谷里摸过来的?也不嫌累。
我没出屋,反而把油灯吹了。屋里顿时黑透,只有月光从窗缝挤进来一条细线,刚好照在门槛上。我躺回床上,故意拉长呼吸,假装打起了小呼噜。外头静了几息,接着门缝底下“嗖”地滑进来一张折好的黄纸,边角还沾着点泥灰。
我眼皮都没抬。
片刻后,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压得低,却字字清楚:“云鹿,你以为躲在这小铺子里装神弄鬼就能高枕无忧?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猛地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亮得能惊飞一窝麻雀:“大师姐大老远跑一趟,不留句话就走?不怕我回头把你用的‘怨契引’符样贴满江湖?”
外头那人脚步一顿。
她站住了,缓缓回头。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我认得,含恨带毒,跟上次她在制毒台上说我“天赋异禀”时一个德性。月下看去,眼尾微微吊起,活像两条盘着的蛇。
她没说话,只冷笑一声,转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就没了影。快是快,但最后一跳有点虚,脚尖蹭掉了半片瓦,啪嗒一声砸在巷子里。
我站在窗口没动,听着动静远去,才慢慢收回脑袋。弯腰捡起门缝里的黄纸,展开一看,纸上一个字没有,唯有一滴干涸的血迹,颜色发褐,形状像极了蛇头吐信。
我捏着纸角翻来覆去瞧,心里直乐。这位大师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昨儿送断肠散,今儿递血符,搞得跟做仪式似的。她是不是以为我不懂这些规矩?还是觉得我见了血就得吓哭?
我把纸往袖子里一塞,顺手把窗关紧,插好闩。回到桌边重新点亮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我拿剪子修了修灯芯,然后翻开账本,在“可疑”那一栏最顶上写了三个字:“她来了。”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是真人。”
写完我合上本子,盯着油灯看了会儿。想起昨夜那个布包里的黑色粉末——毒性弱得像是逗小孩,根本不像杀人,倒像是……测试反应。或许从我挂出“药不对症,恕不退货”的牌子起,她就在观察我怎么接招。
这就不对劲了。以她从前的脾气,要么直接下狠手,要么暗地里搅局,哪有这么一趟趟亲自上门送线索的道理?除非……
她已经没别的办法了。
我低头看了看竹篓,伸手拍了拍:“你说她是不是傻?明知道我最不怕的就是下毒,还非要用这套?”
竹篓安静地响了一下,像是被我拍出了个闷嗝。我咧嘴一笑,起身走到门前,取下挂着的字条和那个装着粉末的小布包,一并塞进竹篓夹层。然后抬头望天。
东方刚泛出点青白,但天上乌云压得低,晨风带着湿意扑在脸上,像是大雨将至。街面上一个人也没有,连平日最早开张的豆腐摊都还没动静。整个镇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静得能听见屋檐水珠滴落的声音。
我搬了张小凳坐在门槛上,没再翻账本,也没设陷阱。我就这么坐着,手里捏着那张带血的黄纸,一遍遍摩挲着边缘。风吹得衣袖鼓起来,丸子头上的缎带也跟着晃。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现代住的小区楼下,每到台风天前,总有个老大爷坐在门口摇扇子,等人来问他:“要下雨了吧?”
那时候我觉得他傻,现在我好像也成了这样的人。
我不是在等雨,是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她既然敢露脸,说明已经坐不住了。从前几次交手来看,她每次失败后都要躲半年才敢再冒头,这次才隔几天就亲自下场,显然是看我风头太盛,怕再不动手就连最后一点话语权都没了。
可越是急,越容易漏破绽。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忽然发现那滴血迹边缘有些细微裂纹,像是干得太久形成的。我凑近灯下细看,隐约看出一点痕迹——血底下似乎压着一行极淡的墨字,肉眼看不清,但用指甲轻轻一刮,就有微尘浮起。
我皱眉,正想拿水试试能不能显影,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犬吠。短促,突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从东街一路传到西市。
我立刻收手,把纸叠好塞进袖中,耳朵竖了起来。狗叫是有规律的,通常是一只先叫,其余跟着应和。可这一次,它们像是同时被惊动的,而且叫声里透着慌,不像是冲人吼,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向屋顶。瓦片整齐,没被动过。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眼角余光扫到屋脊最高处,似乎有一片叶子卡在了瓦缝里。
不是刚才那片。
这片更小,颜色更深,边缘焦黑一圈,像是被火燎过。
我眯起眼,没往上爬,也没喊人。我就站在院子里,静静看着那片叶子。风吹了一下,它没动。风再吹一下,它还是没动。
因为它根本不是被风吹上去的。
是被人放上去的。
我嘴角慢慢扬起,低声说:“大师姐啊大师姐,你不在谷里好好配你的毒粉,跑我这儿玩拼图来了?”
我没去取那叶子,也没追出去找人。我知道她现在已经走了,这一趟,既不是来杀我,也不是来偷东西,纯粹就是来留个记号——告诉我:我在看着你,我没走,我会再来。
行吧,那你可得记得带伞。
我转身回屋,把油灯重新点旺了些,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昨日刻好的竹牌“001”,原本打算今天送给那个说话诚恳的铁掌门代表。可手举到一半,我又收了回来。
这牌子现在送出去,等于给人贴靶子。万荧心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今天她能伪造玄霄剑派密探的消息,明天就能编出“某门派因得云鹿指点遭灭门”的谣言。谁沾上谁倒霉。
我把竹牌放进抽屉锁好,顺手把账本也塞进去。油灯忽闪了一下,我抬手拨了拨灯芯。窗外天色渐暗,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