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和程瑶穿过旺角嘈杂的早市,拐入一条通往深水埗的老街。街两旁都是旧楼,外墙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砖体。一楼店铺的铁闸半卷半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旧电器和纸箱。空气中混杂着灰尘、铁锈和潮湿纸板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机油味,从那些蒙尘的机器缝隙里渗出来。晾衣竹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一只花猫蹲在空调外机上舔爪子,看了他们一眼,又别过头去。
桂林街39号是一间极窄的铺面,夹在两栋楼的缝隙间。铁闸只拉起了不到一半,露出一截灰暗的室内。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铁闸内侧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红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收修理带。”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笔锋还能看出一点力道——写字的人手腕很稳。林浩蹲下来,敲了两下铁闸边缘。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有些空洞。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像人从纸箱堆里站起来时衣物摩擦的声音,又像金属工具碰到了瓷砖地面。然后一张脸从铁闸下方探出来——花白的头发,黑框眼镜,镜片后一双浑浊但警觉的眼睛。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下颌的皮肤松弛,脖颈上有一道旧刀疤,颜色已经很淡了。
“修带?”那人问,声音沙哑,像常年不怎么说话的人开口时的那种干涩。“什么格式的?”
“VHS。”林浩说。“特殊内容的原版带,被人用其他画面覆盖过。需要恢复底层磁信号。你说行,我就进来。你说不行,我转头就走。”
那人盯着林浩看了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外套口袋——那盘录像带在外套内袋里撑出一个并不明显的矩形轮廓。然后那人把铁闸又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个可以弯腰钻进去的入口,生锈的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进来吧,关门。”
两人弯腰钻进去。铺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深,像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堆满了各种型号的录像机和显示器。有一台索尼的Betacam SP,一台松下的DMR-E30,还有几台林浩叫不出型号的旧机器,外壳都泛着米黄色的岁月痕迹。角落里有一台波形监视器,屏幕泛着暗淡的绿光,信号线像蜘蛛网一样从机器背后垂挂下来,在地面上盘成一团。墙角堆着几箱空白的磁带盒,有的落了一层灰,有的显然最近被人翻动过。那人走到最里面的工作台前,拉开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台面上杂乱摆放的工具——一套螺丝刀、几把镊子、一卷电工胶带、几盒散落的磁头清洁带。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放大镜夹在眼眶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浩。
“带子带来了吗?”
林浩从内袋里掏出那盘录像带,放在台面上。塑料外壳落在木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人没有立刻拿起来看。他先是瞥了一眼外壳,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又戴上。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录像带边缘——不是看标签,是在摸外壳接缝处是否被人打开过。
“这盘带子,你不是第一个拿来给我修的人。”那人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怕隔墙有耳。“三个月前,有一个女人拿了一模一样的带子来。型号一样,品牌一样,连外壳上贴标签的位置都一样。她让我修复原版内容,我修好了,她拿走了一份拷贝,然后让我把原版带销毁。当着我的面,把带芯抽出来,剪断,扔进了垃圾桶。我亲眼看着她完成的。然后她把拷贝装进一个没有标识的黑色盒子,装进她带来的手提包,拉好拉链,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话。”
林浩的手停在台沿上。指腹贴着木纹的纹理,没有动。“她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深蓝色风衣,头发盘得很低,耳后有几根碎发。左眉骨上方有一颗痣。”那人说。“她付现金,没有留名字,也没有留联系方式。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以后有一个年轻男人拿着同样的带子来找我,就告诉他:你妈妈没有骗你。去澳门,找新马路福隆新街的那间凉茶铺,跟老板说你要一杯‘二十四味’,他就会把剩下的那半份带子给你。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连她姓什么都没问。”
那人说完,把林浩的录像带推回到他面前。动作很轻,像递还一件他已经不需要再检查的东西。“这盘带子里的内容我已经不需要再看了。因为她当时要我修复的原版,和你这盘带子里的覆盖层是一样的。你这盘,就是我被要求销毁的那盘母带的复制品。磁层磨损程度完全一致,连几处物理损伤的纹理都吻合。你拿到的,是第二手拷贝,但内容是一样的。”
林浩握着那盘带子,没有立刻收进口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外壳上那行褪色的字迹,然后抬起头。“那个女人脚受过伤吗?走路的时候,是不是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大约三到五毫米的落差,落地时外侧先着地。”
那人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有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是走路的节奏有一点点偏移,像左腿曾经受过伤,但恢复得不错。一般人不会注意到,除非你专门盯着她的脚看。”他顿了顿。“你认识她?”
林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录像带收回内袋,拉上拉链。“谢谢你。”
“不用谢。”那人说。“我只是个修带的。不过你如果真要去澳门,我劝你把那盘复制品留在这里。”林浩的手按在口袋上,没有动。“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间凉茶铺里真的有半份带子等着你,你就需要一盘一模一样的带子去做比对。”那人说。“你手上的复制品,和原版带芯是同一批次出厂的产品。生产批号都印在磁带盒内壁上,比对一下就知道了。你拿着复制品去,才能确认那边的是真的。没有参照物,你拿到了也不敢信。”
林浩沉默了几秒。他掏出那盘录像带,放在台面上。“帮我保管好。我会回来取。”
“放在我这里,最安全。”那人说。“我这里不收问来源的货,也不出卖出处的问题。你回来取的时候,报暗号就行了——就说,你要修一盘三十年前的老带子。”
“什么暗号?”
“你到了自然知道。”那人没有再解释,转身坐回工作台前,把那盘录像带放进一个抽屉里,锁好。钥匙挂回腰间的钥匙串上,发出一串脆响。
林浩和程瑶钻出铁闸,回到街上。阳光已经刺眼起来了。深水埗的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货车的引擎声、摊贩的吆喝声、茶餐厅里杯碟碰撞的声响——把修带铺里那一段简短的对话围裹起来,像把一块石子沉进了流动的河水里。程瑶站在他身侧,低声说:“她在澳门。你妈真的在澳门。她三个月前还在,她留下了线索。她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林浩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层很薄,像被风扯散的棉絮。“去码头。坐船过海。”
他顿了顿,按了按内袋的位置——那盘复制品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母亲留下的地址和暗号,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二十四味。福隆新街。凉茶铺。老板。”每一个词都是一块拼图,他还没有看到完整的画面,但已经能摸到拼图边缘的轮廓了。
两人转身,穿过人流,朝地铁站方向走去。阳光把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又短,又长。路边一家电器店铺的电视里在重播早间新闻,女主播正在报道最新的警务人事变动——画面切到警署门口,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被记者围住,神情疲惫但保持微笑。新闻滚动条下方闪过一行字幕:“前警务处副处长周世昭今日正式退休,结束三十七年警队生涯。他在任期间曾主导多起重大案件调查。”
程瑶停了半步,看了一眼那行字幕。但周世昭和高发的面孔已经在画面之外了,镜头切到下一个新闻。她没有停下脚步。
码头在望。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柴油燃烧的尾气。远处有一艘白色的喷射飞艇正缓缓靠近栈桥,船头的旗杆上,澳门特别行政区的区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