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突然。
素心从外头跑进来的时候,虞晚秋正在榻上嗑瓜子看书,姿态悠闲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素心的声音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王妃!殿下病倒了!”
虞晚秋嗑瓜子的手一顿。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静养。”素心急得脸都红了,“殿下从来不生病的,他上战场挨了一箭都没躺下过,这回怎么——”
“然后呢?”虞晚秋把瓜子壳拍掉,语气平静得不像在问一件要紧事。
素心愣了一下:“然后……然后殿下下旨,让王妃侍疾。”
虞晚秋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她把书合上,坐直了身子:“装病。他想试探我。”
素心的嘴张成了一个圆:“装、装病?殿下为什么要装病?”
“因为他想知道我是谁。”虞晚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瓜子壳屑,“朝堂拍卖会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他查不到我的底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好装病让我去侍疾——在病榻前,人最容易放松警惕,最容易说真话。”
素心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您还去?”
“去。”虞晚秋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为什么不去?他装病,我将计就计。”她转过身,对素心眨了眨眼,“看好了,什么叫真正的试探。”
素心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该劝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王妃您小心……”
虞晚秋已经走出了后院的门。
正院寝殿。
萧衍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如果不是太医在旁边煞有介事地开方子、沈咎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口,任谁看都觉得这位摄政王只是在小憩。
虞晚秋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太医正好出去。寝殿里只剩下她和萧衍两个人。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面色如常——不苍白,不潮红,就是正常的肤色。呼吸平稳——没有急促,没有沉重,跟睡着了一样。但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那不是病人该有的松弛,而是随时准备握拳的姿态。
装的。
还挺像。
虞晚秋在心里给他打了个七分。扣的三分是因为——一个真病倒的人,不会在听到有人进门时,手指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坐到床边的绣墩上,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躺着的人听见:“殿下,臣妾给您讲讲朝局吧,免得您闷。”
萧衍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一般人绝对注意不到。但虞晚秋不是一般人——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
她低下头,假装在搅药,嘴角翘了一下。
“先说三王。”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念话本,“安王手里有兵权,但他最怕什么?怕殿下您把西南驻军调回京。只要驻军一动,他立刻老实。”
萧衍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虞晚秋没停,继续说:“再说文官。户部尚书最近跟吏部侍郎走得近,两个人在悄悄拉拢言官……不过殿下您肯定早就知道了,臣妾多嘴。”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嘴了。
一勺一勺地喂药。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寝殿里安静得只有这个声音。萧衍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在等。
等她说下去。
她刚才说的那些——安王的软肋、户部和吏部的暗中勾结——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心口上挠。她说得对,但她说得太少了。安王最怕什么?她知道。户部和吏部在拉拢言官?她也知道。但她只说了一半,然后就不说了。
萧衍等了半天,她竟然真的不说了。
虞晚秋喂完药,站起来,行了个礼:“殿下好好休息,臣妾明日再来。”
她转身走了。
萧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
第二天。
虞晚秋又来了。还是那碗药,还是那个绣墩,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殿下,今天臣妾讲讲太后。”
萧衍的眼皮没动——他在刻意控制。
“太后最近频繁召见林婉清,怕是想让她入主东宫。”虞晚秋舀了一勺药,吹了吹,“但她忘了一件事——殿下您手里有先帝遗诏,太后动不了您。”
她说完又停了。
药碗在手里转了半圈,她开始一勺一勺地喂药。
萧衍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先帝遗诏的事,只有他和沈咎知道。太后都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是猜的,是查的,还是——她本来就知道?
他差一点就睁眼了。
但他忍住了。
虞晚秋喂完药,起身,行礼,走人。干脆利落,不多留一秒。
第三天。
“安王最近在招兵买马,但他缺一样东西——钱。”虞晚秋坐在绣墩上,一边搅药一边说,“户部被您卡死了,他只能找江南盐商。而江南盐商——”
她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前两天更过分。前两次至少说完了一个完整的句子,这次连句子都没说完。江南盐商怎么了?安王跟他们做了什么交易?钱从哪里来?流向了哪里?她一个字都不说了。
萧衍差点就要睁开眼了。
但他是摄政王,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统帅,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他不能在一个女人面前露怯。
他忍住了。
虞晚秋喂完药,走了。
第四天。
“赵侍郎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虞晚秋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臣妾猜,那个人应该在——”
又停了。
她站起来,端起药碗,施施然走了。
萧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五天。
第六天。
每天都是这样——她来,说一半朝局分析,说到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笑眯眯地起身走人。
萧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脑子一刻都没停过。他分析她的每一句话,揣测她的每一个停顿,试图从那些断断续续的信息中拼出全貌。
安王怕西南驻军——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她怎么知道的?
先帝遗诏的事——她是从哪里听来的?
江南盐商——她连这个都查到了?
赵侍郎背后的人——她在暗示谁?
第五天结束的时候,萧衍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侍疾。
她在钓他。
她故意把话说一半,故意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下来,故意让他心痒难耐、夜不能寐。她要的不是他相信她,而是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说下去。
他需要知道那剩下的一半是什么。
他需要她。
这个认知让萧衍在深夜的床上翻了个身,对着帐顶的暗纹看了很久。他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任何人。五年前他不需要虞晚秋,他只需要一颗棋子。三年前他不需要任何人,他只需要一把刀。一年前他依然不需要任何人,他只需要一个听话的朝堂。
但现在,他需要这个女人脑子里的东西。
比十万大军还值钱的东西。
第七天。
虞晚秋照例端着药碗进来,脸上带着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微笑。她坐到绣墩上,搅了搅药,开口了:“殿下,您知道安王的钱从哪里来的吗?”
床上的萧衍猛地睁开眼。
他的反应比虞晚秋预想的更快、更猛。那双眼睛不像是刚睡醒的病人,倒像是蛰伏了七天的猛兽终于锁定猎物。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声音低沉沙哑:“接着说。”
虞晚秋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殿下您醒了?”
萧衍盯着她,一字一句:“你一直知道我在装病。”
她没有否认。
她把手腕从他掌中挣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她揉了揉被他握红的地方,笑了:“殿下不也知道臣妾知道吗?”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萧衍的眼睛里有怒意,但不是因为被揭穿而恼怒——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拿她没办法。她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以为自己在试探她,结果被她将计就计,钓了七天。
他松开手,躺回枕头上。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平静下来。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摄政王该有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冷:“继续说,安王的钱从哪里来。”
虞晚秋没有急着回答。
她把药碗端起来,不急不慢地说:“殿下先把药喝完。喝完,臣妾就说。”
萧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有不耐,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他沉默了片刻,端起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碗空了,他看向她:“说。”
虞晚秋把空碗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闲聊,而是认真得像在做一个正式的报告。
“安王的钱,表面上是朝廷拨的军饷和藩地的赋税,实际上——他的钱来自江南盐商。”
“盐商给他钱,他给盐商标榜身价。”虞晚秋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臣妾算过,安王每年的账面收入不超过十五万两,但他的实际支出——养兵、修城、招兵买马——至少是这个数的三倍。多出来的钱,只有盐商给得起。”
萧衍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
“江南盐商分两派。一派以王家为首,跟户部走得近,这部分人殿下您一直在用。另一派以李家为首,表面中立,实际上跟安王有往来。李家的生意遍及江南六府,每年的利润至少是这个数。”她又比了个数字。
萧衍的手指在被子下敲了一下。
“安王跟李家的交易是通过一个人中转的。”虞晚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萧衍,“殿下猜这个人是谁?”
萧衍没有猜。他在等她继续说。
“是太后的侄子——林远图。”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林远图。太后的侄子,林婉清的亲哥哥。表面上是翰林院的编修,清贵闲差,从不干政。但如果他跟安王有往来——那就不只是朝堂争斗,而是太后和安王的联手。
萧衍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虞晚秋看到他这个反应,知道自己的话已经砸进了他心里。她没有再往下说,因为她不需要说太多了。点到为止,剩下的让萧衍自己去查。查出来的东西,比听来的更可信。
“臣妾说完了。”她站起来,行了个礼,“殿下好好休息。”
萧衍叫住了她:“明天还来吗?”
虞晚秋转过身,歪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殿下还想听?”
萧衍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天,虞晚秋在寝殿里说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安王说到太后,从太后说到朝廷,从朝廷说到边关的军备、内部的派系、各方的软肋和死穴。她说的每一条,萧衍都知道大半,但她串联起来的方式,她推导的逻辑,她得出结论的角度——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从躺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变成走到他面前。最后一个朝臣分析完,他看着她,第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你的脑子,比十万大军还值钱。”
虞晚秋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殿下过奖。”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对门口的沈咎说的:“沈咎,把后院那丫头的家具换了,紫檀木。”
虞晚秋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继续走了。
病愈后的第一天。
虞晚秋回到后院,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所有的破家具——那张咯吱作响的旧木床、那条腿歪了的书案、那把坐上去就往下滑的椅子——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水儿的崭新紫檀木家具。床架子是紫檀的,书案是紫檀的,椅子是紫檀的,连她放瓜子碟的小几都是紫檀的。
紫檀木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纹理细腻,触手温润。这屋里的东西,够寻常百姓家吃二十年的饭。
素心在后院等了半天,一见到她就扑上来,又惊又喜:“王妃!您看到了吗?殿下让人把家具全换了!紫檀木的!奴婢听说光那张床就值好几千两银子!”她激动得脸都红了,“殿下这是……这是对您上心了?”
虞晚秋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紫檀木的桌面。
凉。
光滑。
沉。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弯了弯,淡淡道:“不,他是在付学费。”
素心愣住了:“付……付学费?”
“对。”虞晚秋坐上新椅子,翘起二郎腿,伸手从新几上抓了一把瓜子,“咔”一声嗑开,“我给他上的那堂课,值这个价。”
素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看满屋的紫檀木,又看看嗑瓜子嗑得若无其事的王妃,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虞晚秋吐了瓜子壳,笑了:“这位学生,还挺懂规矩。”
窗外,老槐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素心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所以殿下这是……拜您为师了?”
虞晚秋想了想:“算是吧。不过——”她嗑开一颗新瓜子,“他这个学生,比我那些学生难搞多了。”
素心不知道“上辈子”的事,但她隐约觉得,王妃说的“那些学生”,大概不是什么寻常人。
虞晚秋把瓜子壳拍掉,端起新茶喝了一口。紫檀木的桌面上映着她的人影,眉眼含笑,从容得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但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一步,是她穿书以来走得最险的一步。
她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亮了一半——朝堂分析、势力研判、各方的利益链和软肋。这些东西,是她上辈子做综艺策划时练出来的“用户画像”能力,换了个时代、换了个战场,依然好用。
但她也知道,萧衍不是普通的“用户”。
他在记。
他今天听了一个时辰,明天就会消化,后天就会举一反三。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学生——不,他不是一个“学生”,他是一个天生的猎手。今天他跪下来听她讲课,明天他就会站起来,用她教的方法去分析她。
这是一场博弈。
她教他,他学她。她利用他站稳脚跟,他利用她掌控朝堂。谁赢谁输,现在还不好说。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该被休掉的弃妃”了。
她是他的老师。
是他的军师。
是他花紫檀木交学费也要留住的人。
虞晚秋靠在紫檀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集那个夜晚,她在铜镜上画朝堂势力图谱,对自己说“三个月?够了”。
现在过去了一个多月。
还有不到两个月。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