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又跪了一地。
户部尚书这次哭得比上次还惨,声音都劈了:“殿下,赈灾后续至少要八十万两!修堤的银子、安置灾民的银子、入冬前给灾民搭棚子的银子——臣真的拿不出来了,就是把户部的房子拆了卖,也凑不出八十万啊!”
萧衍坐在上面,面色铁青,但这次他没有发火。因为他知道户部尚书说的是实话。
赈灾的钱是王妃筹来的,九十三万两,解了燃眉之急。但黄河决堤的后续远比预想中更大——河堤要全面加固,灾民要安置到入冬,沿河几个县的农田全毁了,明年的种子都得朝廷出。
银子。
到处都是要银子的窟窿。
他刚要开口,殿外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臣妾有办法。”
那个声音不大,但朝堂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以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满朝文武齐刷刷转头看向殿外。
虞晚秋一身月白衣裙,不施脂粉,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从容地走进大殿。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轻稳,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身后没有侍卫,没有侍女,只有她自己和一个装着几样东西的木匣。
满朝哗然。
“王妃怎么来了?”
“朝堂重地,岂是妇人能进的?”
“这成何体统……”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虞晚秋充耳不闻。她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行了常礼。不是跪拜的大礼,只是微微屈膝、颔首,动作行云流水。
萧衍皱了眉:“王妃,朝堂重地,岂是你——”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殿下给臣妾一炷香。”
朝堂瞬间安静了。
“筹不到银子,臣妾自愿禁足一年。”她补了一句,唇角微微翘起,“臣妾说话算话。”
萧衍盯着她看了三秒。
满朝文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然后萧衍抬了一下手:“说。”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虞晚秋转过身,面向文武百官。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得像在排练过千百遍的舞台上:“各位大人,臣妾今天不募捐、不征税,只办一场拍卖会。”
拍卖会?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有人嗤笑了一声,还有人直接开口讽刺:“王妃,这可是朝堂,不是菜市口,您要拍卖什么?”
虞晚秋没理会那声讽刺。她从容地从木匣中取出第一样东西——一幅字。
宣纸已经装裱好了,卷轴精致,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国泰民安。笔力遒劲,铁画银钩,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摄政王殿下的墨宝,全天下只有这一幅。”虞晚秋举起卷轴,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字。
萧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幅字——但他确实写了。三天前虞晚秋来书房找他,说是要一幅字“镇宅”,他随手写了“国泰民安”四个字丢给她。他以为她真是拿去镇宅的。
没想到她拿来镇的是朝堂。
“起拍价,一千两。”虞晚秋的声音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没人举牌。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有几个大臣甚至别过了脸,觉得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虞晚秋不慌不忙,补了一句:“拍下者,可请殿下在字上落款‘赐某某’,世代相传。”
话音刚落,有几个老臣的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摄政王亲赐墨宝?落款“赐某某”?那是可以当传家宝的!后世子孙翻开族谱一看——“此乃摄政王亲笔所赐”——那是多大的体面?比捐多少石粮食都值钱!
“两千!”
第一个举牌的竟然是太常寺卿,那个平日最不爱管闲事的老学究。
“三千!”
兵部尚书紧跟着举牌,声音比太常寺卿还大。
“五千!”
喊出五千的是吏部侍郎。此人平时最会算计,今天却像不要钱似的往上加价。
虞晚秋站在场中央,既不催促也不煽动,只是微笑着等。她的节奏感是上辈子几千场录制练出来的——什么时候该催,什么时候该冷,什么时候该加一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万。”御史大夫终于出手了,声音沉稳,像在宣判。
“一万两千!”太常寺卿咬着牙又举了一次。
全场安静了。
虞晚秋扫了一圈:“一万两千两,一次。”
没人应。
“一万两千两,两次。”
还是没人应。
“一万两千两,三次。成交!”她将卷轴双手递给太常寺卿,笑容可掬,“恭喜大人。殿下回头补上落款,亲自送到府上。”
太常寺卿接过卷轴时,手都在抖。
萧衍坐在上面,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虞晚秋没看他,从木匣里取出第二样东西——一尊白玉佛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太后娘娘听闻灾民疾苦,特捐此佛。”虞晚秋的语气郑重了几分,“拍下者,太后亲邀参加中秋宫宴。”
这一下,满朝炸了。
能跟太后吃饭?中秋宫宴?那是什么概念?那不只是吃饭,那是身份的标志!谁能在宫宴上坐在太后身边,谁就是太后眼中的红人。而太后眼中的红人,在朝堂上就有了靠山。
“两万!”
喊价的是鸿胪寺少卿,一个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官员,今天像换了个人。
“两万五!”
“三万!”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竞价激烈得像在拍卖绝世珍宝。最终,一个从三品的官员以三万两拍走了玉佛。他举牌的时候手在抖,但表情像是在说——“值了”。
萧衍手指又敲了一下。
虞晚秋从木匣里取出第三样东西。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展示,而是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大,但恰到好处地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这套瓷器。”她打开一个锦盒,露出里面一套青瓷茶具。釉色青翠,造型古朴,一看就价值不菲。
赵侍郎的脸瞬间白了。
这套青瓷正是从他家抄出来的。赵侍郎贪墨案刚刚结案,家产抄没入官,这套瓷器是赃物清单上的第一项。
“这套瓷器,赵侍郎用民脂民膏买的。”虞晚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谁拍下来捐给灾民,既做了善事,又替朝廷处理了赃物——两全其美。起拍价,一万两。”
全场寂静。
没有人举牌。
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这是赃物。谁拍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跟赵侍郎一个品味?传出去不好听。
虞晚秋也不急。她就那么站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像是早料到了这个局面。
三秒。
五秒。
十秒。
就在空气快要凝固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
“五万。”
全场倒吸凉气。
所有人都回头看——举牌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姓周,官拜镇南将军,平日低调得像个隐形人。不结党,不站队,不争不抢,朝堂上几乎没人注意过他。
但今天,他举牌了。
五万两。
虞晚秋看向周将军,目光里多了一份出自真心的欣赏。不是因为他出了五万两,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不怕“赃物”这个名头的人。这份坦荡,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大臣强一百倍。
“将军大义。”她微微行礼,“可还有人加价?”
没有人。
“五万两一次。两次。三次。成交。”
周将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虞晚秋把三样东西的账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万二加三万加五万,九万二?不对,她算错了。她重新心算:一万二加三万是四万二,再加五万是九万二。但拍卖前她预估的是每样都至少能翻一倍——字三万,佛五万,瓷三万,加起来十一万左右。
九万二,也够了。
但让她意外的是,太常寺卿、鸿胪寺少卿、周将军——这三个人都不是她事先安排好的托儿。他们是自己举牌的。
这就是节奏的力量。
你不需要控制每一个人,你只需要让气氛热起来,让所有人都觉得“不举牌就亏了”,剩下的事,从众心理会替你完成。
“各位大人,今天的拍卖到此结束。”虞晚秋把木匣合上,转身面向萧衍,“殿下,臣妾幸不辱命。”
萧衍看着殿中那个白衣女子,没有立刻说话。
这时候,户部尚书忽然站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泪痕,但此刻那些泪痕全被笑容挤到了一边。他拱手行礼,声音洪亮:“王妃神人也!”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王妃神人!”
“王妃妙计!”
“王妃真是……真是……”
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在夸王妃。萧衍坐在上面,看着这些人——刚才还在说“朝堂重地岂是妇人能进”的人,现在一个个笑得比菊花还灿烂。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不是在烦,那是在记。
她在做什么,她是用什么话术让太常寺卿举牌的,她是用什么时机抛出“太后宫宴”的,她是用什么表情让周将军主动出价的——全在记。
虞晚秋转身离去,衣袂飘飘,月光般的裙摆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散朝了。
百官三三两两散去,还在议论刚才那场前所未见的“拍卖会”。
虞晚秋走在宫道上,两侧的石栏上雕着蟠龙,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才慢慢回过头。
萧衍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退朝后他没有进暖阁,没有去书房,而是跟着她出了大殿,跟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主动走近她。
三步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她能看到他蟒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能看到他眉宇间那种从不轻易示人的、认真的表情。
“你到底是谁?”他问。
不是质问,不是审问,就是问。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从萧衍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是摄政王,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统帅,朝堂上没人敢跟他说假话。他问谁,谁就得跪着回答。
但虞晚秋没有跪。
她歪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像是被质问,倒像是一个老师在考学生:“殿下猜。”
说完,她转身继续走。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她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没有紧张,就是那么从容地、悠闲地、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地走了。
他的眼神从冷厉一点一点变成了审视。
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情绪——好奇。
虞晚秋。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五年前洞房夜,他丢下一句话就走了。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他只知道她是虞家孤女,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好控制,好拿捏。
但春猎上打翻茶盏的那个人,赈灾时拿出三页方案的那个人,今天在朝堂上拍卖的那个人——不是“好控制”的。
她控制的是他。
是朝堂。
是人心。
素心在宫门口等着,看到虞晚秋出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王妃,殿下刚才叫住您,跟您说什么了?”
虞晚秋上了马车,靠进软垫里,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问我是不是我。”
素心没听懂。
虞晚秋睁开一只眼睛看她:“他说,你到底是谁?”
“那您怎么答的?”
“我说——殿下猜。”
素心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她很想说“王妃您这也太嚣张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殿下……什么反应?”
虞晚秋歪着头想了想:“他那个表情,像是不认识我了。”
“殿下本来就不认识您啊。”
虞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萧衍本来就不认识她。五年来他没见过她几次面,没跟她说过几句话,连她的名字都未必记得住。他认识的,是那个跪在正院门口请安、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原主。
不是她。
“那现在呢?”素心追问。
虞晚秋闭上眼睛,嘴角翘起:“现在,他开始想认识了。”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虞晚秋掀开车帘的一角,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宫墙。红墙金瓦,巍峨肃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放下车帘。
上辈子做节目,她最擅长的是什么?是让人记住。
一个节目再好,没人记住就等于零。一个明星再有才华,观众记不住他的脸就红不了。她做的就是“让人记住”的事。
这辈子,她要做的事也一样。
让萧衍记住她。
让朝堂记住她。
让整个京城记住她。
宫道上,萧衍还站在原地。
沈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她以前真的没有出过王府?”萧衍忽然问。
沈咎答:“没有。属下查过五年的门禁记录,王妃没有出过府门一步。”
“那她怎么……”萧衍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怎么知道这些的?”
赈灾的方案、拍卖的节奏、人心的把控——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深闺妇人能无师自通的。她一定学过,一定做过,一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过他不知道的事。
沈咎摇了摇头:“属下查不到。”
萧衍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虞晚秋。”
不是叫名字,不是在问谁。就是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
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宫墙上的尘沙。
萧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她歪头说“殿下猜”时的表情——不是挑衅,不是害怕,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平等的、从容的、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轻松。
五年了,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表情看他。
从来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