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炸了锅。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还没念完,户部尚书已经跪在地上哭了出来。不是假哭,是真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在哆嗦:“殿下,黄河决堤三处,灾民不下十万,赈灾银至少需要八十万两,可户部……户部只剩二十万了!”
萧衍坐在龙椅旁的紫檀木椅上,脸色铁青得像一块铸铁。
八十万两。
户部只有二十万。
缺口六十万。
满朝文武齐刷刷低下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刚才还为了“王妃是不是福星”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现在全成了哑巴。安王那一派的人低着头偷偷交换眼神,太后的人垂着眼皮装死,中间派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萧衍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从左边扫到右边。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退朝。”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那两个字里的寒意。
百官如蒙大赦,齐刷刷弯腰恭送。萧衍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蟒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两旁侍卫的甲片哗啦作响。
书房的门被他一脚踢开。
沈咎跟在后面,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萧衍抓起案上的一摞奏折,狠狠摔在地上。奏折散了一地,墨迹未干的朱批在纸面上洇开,像一摊摊血。
“八十万两!”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朝廷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一到用钱的时候全成了缩头乌龟!”
沈咎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折,一本一本地叠好,放回案上。他没有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劝什么都没用。
萧衍双手撑着案面,闭着眼睛,胸膛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他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各地藩库还能调多少?”
沈咎已经算过了:“最多十万。再调,边军的军饷就发不出来了。”
“太后的私库呢?”
“太后娘娘说……她手头也不宽裕。”
萧衍哂笑了一声。不宽裕。太后在城外的庄子和铺子,光田租一年就进账五万两,这时候说不宽裕。
“安王呢?”
沈咎低着头:“安王殿下说,他的俸禄都用在养兵上了,实在挤不出银子。”
萧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安王养兵?养的是他自己的私兵,拿朝廷的俸禄养自己的兵,还要朝廷给他腾银子。
“好,很好。”萧衍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的彩绘,沉默了很久。
后院。
素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差点跑掉了。她一溜烟冲进厢房,差点被门槛绊倒:“王、王妃!出大事了!”
虞晚秋正歪在榻上嗑瓜子,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大!”素心扑到榻前,手舞足蹈地比划,“黄河决堤了!三处!灾民十万!朝廷没钱赈灾,殿下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回书房把奏折摔了一地!”
虞晚秋放下瓜子,眼睛亮了。
不是亮了一点点,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策神看到可操盘的局时、上辈子看到收视率暴涨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机会来了。”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几步走到书案前。
素心还在后面絮絮叨叨:“王妃您不知道,殿下气得脸都青了,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哭得跟死了娘似的,满朝文武没一个敢说话——”
“纸。”虞晚秋打断她。
素心愣了一下:“啊?”
“铺纸。磨墨。”
素心虽然没听懂,但身体比脑子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案前,铺好宣纸,拿起墨锭就开始磨。墨还没磨浓,虞晚秋已经提起了笔,蘸饱了墨,落笔如飞。
素心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着——
方案一:贵妇捐粮。每捐百石,刻名功德碑,立于城门口。先捐者名在前,后捐者名在后。
方案二:商户义卖。义卖当日,免商税一日。多卖多免,上不封顶。
方案三:以工代赈。凡参与修堤者,免赋一年。每十人选一队长,队长每日多得两个馒头。
素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两遍,越读越糊涂。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虞晚秋:“王妃,您写的这是什么?”
虞晚秋头都没抬,补上了最后一行字——以上三策,不需国库一分一钱,灾民可救,河堤可修,民心可收。
她把笔一搁,吹了吹墨迹:“赈灾方案。”
“赈……赈灾?”素心的嘴张成了一个圆,“王妃您要赈灾?”
虞晚秋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衣裳上的瓜子壳:“你在家待着,我去前院。”
“等等等等——”素心急得拉住她的袖子,“王妃您不能去!殿下正在气头上,您去了不是往枪口上撞吗?而且那些大人们都拿不出办法,您一个深闺妇——”
虞晚秋转过身,看着素心,一字一句:“深闺妇人怎么了?深闺妇人就不能出主意了?”
素心被她看得一噎,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虞晚秋拍了拍她的肩膀:“等着。天黑之前,我让你殿下亲自来求我。”
素心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前院书房门口,两个侍卫站得笔直。
虞晚秋走过来的时候,两人同时伸手拦住:“王妃止步,殿下不见任何人。”
虞晚秋没停步,也没生气。她举起手中折好的纸,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书房里面的人听清楚:“臣妾有赈灾之策,不用国库一分钱。”
书房里没有动静。
她提高了一点音量:“殿下若不听,臣妾这就回去。”
侍卫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拦还是不该拦。
就在这时,书房门猛地从里面拉开。
萧衍站在门口,目光凌厉得像刀子,上上下下地把虞晚秋打量了一遍。他看到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不是死水,是深水。看不到底的那种深水。
“进来说。”他侧身让开门口。
虞晚秋从容地走进书房,像是进自家客厅一样自然。但实际上,这是她穿书以来第一次踏进这个房间。
书房很大,紫檀木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全是书。案上堆着山一样的奏折,有的被摔过又捡起来,边角还留着褶皱。空气里有墨香和龙涎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冷沉郁,像它的主人。
萧衍关上门,走回案后坐下,没有请她坐,也没有开口。
虞晚秋也不客气,自己在他对面坐下了,把方案展开,推到他面前。
“臣妾写了三策,请殿下过目。”
萧衍低头看那张纸。
第一行字入眼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到第三行时,眉头没有松开,但手指开始在案上轻轻敲击。看完第一页,他翻到第二页——虞晚秋写了三页,每一条细则都写得清清楚楚。贵妇捐粮的功德碑立在城门口哪个位置、石碑的尺寸、刻名的顺序,商户义卖的免税流程怎么走、由哪个衙门经办,以工代赈的队长怎么选、馒头谁来发、免赋的文书谁来批——全写明白了。
萧衍看完三页纸,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他抬眼直视她:“你写的?”
“是。”
“你不是说不懂朝政?”
虞晚秋没被这个问题噎住。她笑了笑,不卑不亢:“臣妾是不懂朝政。臣妾懂的是人心。”
萧衍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他很少有的表情——认真。他重新低下头,把那三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殿下若觉得可行,臣妾可以督办。”虞晚秋的声音不急不慢,“若觉得荒唐,臣妾这就走。不耽误殿下摔奏折。”
萧衍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警告,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最后把方案往桌上一拍:“准了。”
虞晚秋站起来,行了个礼:“谢殿下。”
“但若出了差池——”萧衍的声音冷下来。
她接过话,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妾提头来见。”
三天后。
功德碑立在城门口。
说是碑,其实是一块巨大的青石,高一丈二尺,宽五尺,打磨得光可鉴人。碑上已经刻了一排名字,但大部分地方还空着。碑旁边贴了一张告示:凡捐粮百石者,刻名于碑,永垂不朽。
虞晚秋站在碑前,对素心说:“先立碑,名字边捐边刻,三天足够。人都有攀比心,看到碑上有名而自己没有,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素心已经放弃理解了,只负责点头。
果然,碑立起来的当天上午,兵部尚书夫人就捐了三百石。不是因为她有多善良——是因为虞晚秋亲自登门,在尚书府的花厅里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虞晚秋进门的时候,兵部尚书夫人正在跟丫鬟们发脾气,嫌新送来的料子不好。看到虞晚秋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请过摄政王妃。
“夫人好兴致,这料子颜色真鲜亮。”虞晚秋笑着说,语气随意得像老友叙旧。
兵部尚书夫人的气消了大半,拉着她坐下开始聊料子、聊戏、聊最近京城的新鲜事。虞晚秋没有急着提捐粮的事,而是听她说了半盏茶的话,偶尔接两句,句句都刚好踩在兵部尚书夫人的心坎上——夸她的衣品好,说她有眼光,说她比那些老古板夫人有趣多了。
兵部尚书夫人被夸得心花怒放,拉着虞晚秋的手不肯撒开。
聊到兴头上,虞晚秋“不经意”提了一句:“听说夫人在城门口看了功德碑?”
“看了看了,我今早还路过呢。”兵部尚书夫人撇撇嘴,“那碑上排第一的是侍郎夫人,她捐了一百石,就排第一了。”
虞晚秋笑了:“夫人要是捐三百石,名字就在她上头了。而且——”她压低声音,“殿下说了,捐粮最多的,中秋宫宴的时候可以跟殿下坐一桌。”
兵部尚书夫人的眼睛立刻亮了。
跟摄政王坐一桌?那是什么体面?她夫君在朝堂上进不了前三排,她要是能跟摄政王同桌吃饭,整个京城贵妇圈都得高看她一眼。
“三百石够吗?”她站起来,“五百石!来人,开库房!”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虞晚秋预想的还快。
贵妇们争相效仿,生怕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压下去。有人捐粮,有人捐布,还有人直接把银子送到了王府门口。功德碑上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多,刻碑的工匠昼夜不停地赶工,锤子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
商户那边就更简单了。
虞晚秋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另一张告示:“义卖当日,免商税一日。多卖多免,上不封顶。”
四个字——免税一日——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动员都管用。
京城最大的布庄老板第一个响应。他带着伙计在城门口搭了棚子,把库存的布匹搬出来,吆喝了一整天。一天下来,筹银两万两。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两万两白银不算什么,但这一天的税免了,他省下的可不止两万两。
其他商户一看,眼红了。
绸缎庄、粮行、药材铺、酒楼、茶庄,一家接一家地加入义卖。城门口那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铜钱落袋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十天后,虞晚秋算了一笔账。
贵妇捐粮折银四十二万两,商户义卖筹银三十一万两,加上零星捐赠,合计九十三万两。
比户部要求的八十万两还多了十三万两。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功德碑上的名字已经刻了满满三面,贵妇们捐粮捐得心甘情愿;商户们免税免了整整一天,个个笑得合不拢嘴;而更重要的东西,还在后面。
修堤现场。
虞晚秋戴着帷帽,素心撑着伞,两人站在黄河大堤上。堤坝被洪水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浑浊的河水还在往下游涌,但水位已经退了不少。几千个灾民正在工头的指挥下搬石头、挖土方、垒堤坝。
虞晚秋把灾民编成了小队,十人一队,每队选一个队长。队长每天多领两个馒头。
别小看这两个馒头。
灾民们逃难出来,身上没有一粒粮食,每天就靠朝廷发的两碗稀粥吊着命。两个馒头,对一个饿了三天的男人来说,是命。
当队长的,不仅多得两个馒头,还能在工头面前说上话,能帮同乡的弟兄多争取一份口粮,能让自己在灾民中抬得起头。
要名的给名,要利的给利,要尊严的给尊严。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闹事,没有人逃跑。
十里长堤,十天就修好了大半。
虞晚秋沿着大堤慢慢走,脚下是刚夯实的新土,踩上去还有些松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忽然从人群中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王妃是活菩萨啊!”老农哭得满脸沟壑纵横,“我一家八口,洪水来时冲走了三个,剩下的五个人三天没吃饭,是王妃让人发了馒头,救了我们的命啊!”
虞晚秋连忙弯腰去扶:“老人家快起来,别跪,这地上凉。”
老农不肯起来,周围的灾民也跟着跪了一片。
“王妃千岁!”
“王妃是活菩萨!”
“王妃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虞晚秋扶着老农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上辈子做综艺策划,她算计收视率、算计话题度、算计用户心理,每一步都是算计。但这个老农的眼泪是真的,灾民们的感激是真的,那些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皮也不肯起来的人——是真的。
“都起来。”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堤还没修完,大家加把劲。修完了,朝廷免你们一年赋税,回去好好过日子。”
灾民们这才陆陆续续站起来,抹着眼泪回到工地上。
素心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王妃,您太厉害了……”
虞晚秋扯了扯帷帽的纱帘,挡住有些发红的眼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少拍马屁。回去把这些天的账目整理一下,明天报给户部。”
十天后,灾民全部安置。
黄河大堤合龙的当天,京城茶楼换了新段子。
说书人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声如洪钟:“列位看官,您猜怎么着?王妃一出手,赛过十万兵!十万灾民,百万两银子,朝廷都办不到的事,王妃一个人就办成了!这是什么?这是天降福星,这是社稷之福,这是——”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咱们摄政王的福气啊!”
茶客们叫好声一片。
虞晚秋坐在后院,素心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王妃,这次一共筹银九十三万两,比户部要求的还多十三万!贵妇捐粮四十二万,商户义卖三十一万,加上零散捐赠二十万——不对,我算错了,重来重来。”
“行了行了,别算了。”虞晚秋抓了一把瓜子,“咔”一声嗑开,“这叫社会化众筹,上辈子玩剩下的。”
素心已经对“上辈子”三个字免疫了,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王妃,您上辈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虞晚秋吐了瓜子壳,想了想:“一个……做节目的。”
“做节目?什么节目?”
“就是那种——”她比划了一下,“把一群人凑在一起,让他们唱歌跳舞比赛,然后让老百姓投票,谁票多谁赢。”
素心的表情已经从“听不懂”进化到了“听天书”。
虞晚秋看她那个样子,笑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深夜。
书房里的灯又亮到了子时。
萧衍把那三页赈灾方案翻来覆去看了第五遍。纸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微微卷起,但他还在看。
他拿起朱笔,在纸上圈了三个词——“刻碑”“免税一天”“队长制”。
刻碑。把捐粮者的名字刻在城门口。这不是新发明,历朝历代都有,但她把碑立在了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看得到。想留名的人,自然会掏钱。
免税一天。不是免税一年,不是免税一个月,就是一天。但这一天卡在义卖当日,商户为了多卖货、多免税,恨不得把整个铺子都搬出来卖。一天筹银三十一万两,比朝廷强行摊派效果好一百倍。
队长制。十个灾民选一个队长,队长每天多领两个馒头。两个馒头不值钱,但“队长”这两个字值钱。一个男人在逃难路上还能当“队长”,还能帮同乡弟兄说话,还能在众人面前抬得起头——他愿意拿命去换。
萧衍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看懂了么?”他忽然开口。
沈咎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看似简单,但每一步都踩在人心的痒处。想留名的给名,想要利的给利,想要尊严的给尊严。这不像权谋,倒像是——”
“像在哄人。”萧衍接话。
沈咎没有否认。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摇了两摇,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
“她以前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沈咎愣了一下:“殿下是说王妃?”
“还有别人吗?”
沈咎低下头,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查不到。属下翻遍了所有档案,虞家的记录只有寥寥数笔——虞家嫡女,排行最末,自幼丧父丧母,由族中叔父养大。五年前太后选妃,她被选中,入王府。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沈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年来她没有跟任何外人有过接触,没有出过王府,没有写过信,没有任何记录。直到前不久的春猎,她像是……”他找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像是换了一个人。”
萧衍没有说话。
他把那三页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不是随手一塞,是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最中间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后院的方向,亮着一盏灯。
很微弱的灯,在这个深夜的王府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它亮着。
萧衍看了很久。
“她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灭了书案上的蜡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那盏微弱的灯光,隔着花园,隔着回廊,隔着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冷落,依旧亮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