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烛火烧了一整夜,灯芯结了一朵不小的烛花。
萧衍站在案前,休书摊开在桌面上,墨迹早已干透。“虞氏晚秋,无所出,自请休离”——十五个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沈咎立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殿下,真要废?现在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萧衍抬眼,目光凉得像冬日的刀。
沈咎硬着头皮往下说:“祥瑞。福星。百姓们在传,朝臣们也在传。说王妃是天降的福星,谁动她谁遭天谴。”
萧衍冷笑了一声。他把休书折好收入袖中,转身大步往外走:“祥瑞?福星?本王从不信这些。备轿,去朝堂。”
沈咎追在后面:“殿下,今日朝会,要不要缓一缓——”
“不必。”
轿辇从王府正门出来,晨光刚爬上宫墙。萧衍坐在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折好的纸。休书的边角被他捏得起了毛边,但他没有松手。
五年了。
五年前他选中虞晚秋,就是因为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纸。他需要一个不会影响朝局、不会给太后可乘之机的王妃,虞家那个孤女是最完美的选择。
如今朝局已稳,这颗棋子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休书,不过是早该走的形式。
轿辇转过长街,宫门已在望。萧衍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让轿夫加快脚步,轿子忽然停了。
“殿下。”侍卫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前面有人拦轿。”
萧衍掀开轿帘——
三位老臣齐刷刷跪在宫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吏部侍郎、兵部尚书、御史大夫。三个人穿了全套朝服,跪得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三堵墙。
萧衍掀帘下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三位大人有何要事?朝会尚未开始,诸位跪在这里,是怕本王走不动路?”
吏部侍郎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都在打颤:“殿下!臣听说殿下要废妃,臣等拼死进谏——王妃入府五年,王府年年丰收、从未闹疫,如今枯树发新芽,此乃天佑社稷!天佑殿下!废妃恐遭天谴啊!”
萧衍的手指攥紧了轿帘的帷幔。
又是枯树发新芽。
又是祥瑞。
“谁告诉你们本王要废妃?”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三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三个老臣面面相觑,最后仍是侍郎硬着头皮开口:“殿下,京城都传遍了。而且——”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臣夫人说,王妃亲和仁善,若被休弃,天下人都会觉得殿下刻薄寡恩。”
兵部尚书立刻接上:“臣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御史大夫不甘落后:“臣夫人亦然。”
萧衍深吸一口气。
三位朝廷重臣,三位肱骨之臣,站在宫门口跟他“臣夫人说”。他觉得自己不该上朝,该去后院听墙角。
“进宫。”他放下轿帘,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轿夫抬着轿子绕过三位老臣,朝宫门走去。身后传来侍郎的声音:“殿下三思啊——”
萧衍没有回头。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萧衍刚在龙椅旁的位置坐下,连气息都没喘匀,又有四五位大臣出列。
不是三个了,是五六个。
领头的是太常寺卿,掌管礼乐祭祀的老学究,平日最不爱管闲事,今天倒跑得比谁都快。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也不知翻了多久,翻到某一页,朗声念道:“《周礼》有云,王妃有祥瑞之兆者,不可废。殿下,王妃入府五年,枯木逢春,此乃天降祥瑞,废之恐伤国本!”
萧衍一言不发,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太常寺卿——中间派。
鸿胪寺少卿——中间派。
大理寺丞——中间派。
翰林院侍读——还是中间派。
全是中间派。拉拢了几年都不肯站队的那群人,今天全站了出来。站王妃。
萧衍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沈咎昨天说的话——“所有命妇都说王妃很讨人喜欢”。
枕边风。
三个命妇,吹动了三个朝臣。三个朝臣,带动了五六个同僚。五六个同僚,明天会带动多少?
他袖中的休书,始终没拿出来。
退朝的钟声敲响时,萧衍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龙椅。
百官还没散尽,他已经出了大殿。沈咎小跑着跟在后面:“殿下,回府?”
萧衍没答。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出了宫门,忽然停下来。
“更衣。微服出去。”
沈咎愣了一下,没敢多问。
半个时辰后,萧衍穿着一身青色便服,坐在京城最大的茶楼雅间里。
楼下,说书人正在拍惊堂木。
“话说那摄政王妃——”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满堂寂静,“生就一副菩萨心肠,慈眉善目,悲天悯人。枯了五年的老槐树,见了她,都发了新芽!黄河决堤那会儿,王妃往堤上一站,水立刻就退了三分!天灾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茶客们纷纷叫好。
“好王妃!”
“可别让那些小人害了王妃!”
“就是!谁要是敢动王妃,我第一个不答应!”
萧衍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沈咎连忙低头,不敢看他。
“走。”萧衍站起来,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出了茶楼,他没上轿,也没骑马,一个人走在街上。沈咎跟在后面,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城门附近时,萧衍又停下了。
城门边上,十几个人跪在地上,举着大大小小的布条。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留王妃”“王妃是福星”“谁敢废妃天打雷劈”。
守城的士兵赶都赶不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跪在最前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王妃是福星啊!有她在,我们老百姓才有好日子!那些当官的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们老百姓缴的?可他们管过我们死活吗?只有王妃——王妃赈灾的时候,亲自给我们发粮食,亲自看着我们吃上热粥——你们谁做得到?”
旁边的百姓跟着起哄:“对!谁废王妃我们跟谁拼命!”
萧衍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十几步远,看着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百姓。
沈咎凑上来,低声说:“殿下,这些百姓不是雇的,是自发来的。属下查过了,没有人在背后指使。”
没有人在背后指使。
萧衍没有说话。他拉下帷帽的纱帘,转身走了。
回到王府时已经入夜。
萧衍没有回正院,也没有去书房。他鬼使神差地穿过回廊,绕过花园,走到了后院门外。
五年了,他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
后院的院门是木头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油漆已经斑驳了,门环上锈迹斑斑。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往里面看。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确实发了新芽,嫩绿的,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但确实有。
窗子是开着的,他能看到屋里的情形。
虞晚秋穿着旧寝衣,歪在榻上。一手捧书,一手抓瓜子。她翻一页书,嗑一颗瓜子,翻一页,嗑一颗,悠闲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五年禁闭的弃妃。
素心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从凳子上滑下去。虞晚秋头都没抬,伸手抖了一下素心的肩膀,把她扶正了。
素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王妃您还没睡”,又闭上了眼睛。
虞晚秋把被子团了团,塞在素心脑袋后面当枕头。然后继续看书,继续嗑瓜子。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去,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烛火和月光的交叠中,一半明亮,一半暗。但不管是亮的那一半还是暗的那一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
镇定。
不是强撑的镇定,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不在乎的镇定。
萧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想起沈咎说的话:“所有命妇都说她讨人喜欢。”
想起茶楼说书人的惊堂木。
想起城门口跪了一地的百姓。
想起三位老臣拦轿时的眼泪。
想起她打翻茶盏时那双无辜的眼睛,眼眶微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想起她说“臣妾回去就罚自己抄经”时软糯的声音。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五年了,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女人。
她的脸长什么样,她喜欢看什么书,她为什么五年不哭不闹,她为什么忽然在春猎上搞出那么多“意外”——他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是棋子。
可现在,这颗棋子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萧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卷起他袍子的下摆,又落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自己长长的影子,低声说了一句——
“她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夜风里,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悠长而单调。
沈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殿下,王妃她……其实这五年来,一直很安静。不争不抢,不哭不闹。属下之前也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
“现在呢?”萧衍的声音很轻。
沈咎想了想,斟酌着用词:“现在……属下觉得,一个人如果五年都不争不抢不哭不闹,要么是真的没脾气,要么是——”他停了一下。
萧衍没催他,也没走。
“要么是,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萧衍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表情。
他把休书从袖中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虞氏晚秋,无所出,自请休离。”
十五个字。
他把休书折好,重新收进袖中。不是放回去,是换了个袖子——从右袖换到了左袖。沈咎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萧衍抬脚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后院那盏灯还亮着。虞晚秋翻了一页书,“咔”一声嗑开一颗瓜子。素心在梦里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
虞晚秋叹了口气,放下书,弯腰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在素心身上。
“睡个觉都不老实。”她嘀咕了一句,重新拿起书。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芽像镀了一层银。
她翻到新的一页,忽然顿了一下。
窗口好像有个人影。
她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院子,月光如水,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没有人。
虞晚秋歪了歪头,想了想,又把头低回去继续看书。
“大概看花了。”她自言自语。
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嫩芽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在跟谁招手。
后院的灯又亮了很久。
正院的方向,书房的灯也亮了很久。
这一夜,王府的两盏灯,隔着一座花园,遥遥相对。
谁都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