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垂泪，喜字灼眼。
虞晚秋的盖头被一把掀开时，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人的脸，就先听见了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本王的王妃，是原书的林小姐。”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还没完全涌上来，而是因为“原书的林小姐”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脑子里某个被封存的角落。
书。
她穿书了。
眼前的男人已经转身，玄色的蟒袍下摆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雕花木门被他重重带上，震得满屋红烛齐齐晃动。喜烛的光影在他消失的方向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像是这五年婚姻的预演。
虞晚秋坐在床边，大红嫁衣铺了一床，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想起来了。
上辈子，她是金牌综艺策划师，操盘过三档现象级节目，业内人称“策神”。熬夜改方案猝死，一睁眼就到了这儿。
而这本叫《凰权倾世》的书，她追过。原著里，摄政王萧衍的王妃姓虞，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出场即被冷落，五年后被安上“妖言惑众”的罪名赐死，连尸体都没人收。真正的主角是林婉清——太后的侄女，萧衍的白月光，全书最大的赢家。
而她，就是那个用来衬托白月光有多美好的垫脚石。
虞晚秋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五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
她看到原主穿着这身嫁衣坐了一整夜，从满心期待等到心如死灰。
她看到原主跪在正院门口请安，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萧衍的书房门始终没开。
她看到嬷嬷把馊了的饭菜端到后院，原主吃了一口就吐了，哭着问素心“殿下是不是永远不会来了”。
她看到原主在每一个被欺凌的深夜，抱着被子缩在墙角，把眼泪一点点咽回去，最后连哭都不会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萧衍没有踏足后院一步。
虞晚秋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入目是一间破败到不忍直视的厢房。墙皮斑驳脱落，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她躺在一张咯吱作响的旧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被角还有补丁。
这哪里是摄政王妃的住处，连下人房都不如。
“王妃！您终于醒了！”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端着半碗冷粥扑到床边，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抖：“您已经昏了两天了，奴婢以为……奴婢以为您……”
虞晚秋看着这张脸，脑子里蹦出两个字：素心。
原主唯一的忠仆。五年了，所有人都走了、跑了、背叛了，只有这个傻丫头留下来，挨打挨骂都不走。
“我没事。”虞晚秋撑着身子坐起来，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素心赶紧把粥递过来。她低头一看——白粥，但没有一点热气，米粒稀得能数得清几颗。
就在她接过粥碗的刹那，脑海中忽然炸开一道机械的声音——
“原书剧情提示：三个月后，您将以‘妖言惑众’罪名被赐死。无金手指，无系统，祝您愉快。”
冰冷。公式化。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虞晚秋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三个月？
她放下粥碗，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素心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王、王妃？您要什么？奴婢去拿——”
“不用。”虞晚秋赤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箱子开了，柜子开了，连枕头都翻了个底朝天。素心急得团团转：“王妃您到底找什么呀？您身体还没好——”
“找到了。”
虞晚秋从箱子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京城舆情志》。
原主五年深居简出，唯一做过的事就是搜集朝堂八卦。谁和谁结亲，谁和谁不睦，哪个官员怕老婆，哪个命妇信佛吃斋——全记在这本册子里。
虞晚秋翻开第一页，眼睛就亮了。
朝堂势力图谱，标注了安王、太后、摄政王三方的官员名单。
官员家眷关系网，谁是谁的表亲，谁是谁的门生，清清楚楚。
命妇圈的人物画像，侍郎夫人信佛，尚书夫人爱听戏，御史夫人好面子——每个人的喜好、软肋、想要什么，全在上面。
“朝堂势力图谱、官员关系网、民间舆论风向……”虞晚秋喃喃自语，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这不就是用户画像吗？”
上辈子她做综艺策划，第一步永远是研究用户。谁爱看什么，谁为什么买单，谁被谁影响——把人心算透了，节目就稳了。
这辈子，她要玩的是朝堂，是舆论，是人心。
“专业对口啊。”她笑了。
素心一脸懵地凑过来：“王、王妃，您在说什么？什么画像？什么专业？”
虞晚秋把册子一拍，抬眼看向素心：“素心，三天后是不是皇家春猎？”
素心下意识点头：“是，满朝文武都要去，摄政王殿下会当众演武。去年殿下一箭双雕，满城都轰动了呢。”
一箭双雕。
虞晚秋在心里记下这个信息，然后站起身，走到屋里唯一还算完整的那面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目清丽但透着病气，眼下青黑——原主这五年被折磨得不轻。
她伸出食指，蘸了茶杯里残存的凉水，在镜面上画了起来。
官员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用水迹写在铜镜上。
王侍郎——吏部侍郎，掌官员考评，夫人信佛，最疼小女儿。
李尚书——兵部尚书，掌军马调动，续弦年轻爱交际，好出风头。
赵御史——御史大夫，掌言谏弹劾，夫人好面子，最爱攀比。
三个名字，三条线，最后汇聚到一个中心——“春猎”。
素心凑过来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王妃，您画的是什么东西啊？”
“春猎是唯一一个我能名正言顺出席的场合。”虞晚秋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给实习生讲课，“女眷席坐的是命妇，命妇的丈夫就是朝堂上这几只老狐狸。只要搞定三个关键命妇，就能吹三阵枕边风。”
她把“命妇”两个字重重描了一遍。
朝堂上那些男人，一个个精明得像鬼，但他们的枕头边，坐着的是女人。而女人之间的社交，恰好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上辈子为了搞定明星嘉宾，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素心急得跺脚：“王妃您别想了！您看看您身上这件衣裳，全是补丁，连件像样的都没有，怎么去春猎？而且殿下他……他不会让您去的。”
虞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棉布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了补丁，领口还磨毛了边。确实寒酸。
但她不慌。
“衣裳的事我来解决。”她重新抬起头，看向素心，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素心，你现在去帮我打听三件事。”
素心被她突如其来的正经吓了一激灵，下意识挺直腰板：“王妃您说！”
“第一，吏部侍郎夫人信佛还是信道？第二，兵部尚书的续弦是不是真像传言里那样爱听戏？第三，春猎当天女眷席的座次安排，谁坐谁旁边，谁和谁不对付。”
素心张了张嘴，一脸“您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懂”的表情。
虞晚秋看着她：“能记住吗？”
素心用力点头：“能！奴婢虽然笨，但这些事奴婢能打听到！”说完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虞晚秋重新坐回铜镜前，看着镜面上慢慢干涸的水迹。那些名字正在变淡，但她在心里已经把它们刻进了骨头里。
镜面上，三个名字——王侍郎夫人、李尚书夫人、赵御史夫人——被她用线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写着两个字：春猎。
她轻轻摸了摸铜镜的边缘，嘴角翘起一个不大的弧度。
“三个月？”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够了。”
夜风从破洞的窗纸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欲灭。但虞晚秋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映出来的——是她自己的。
同一片夜色下，摄政王书房灯火通明。
萧衍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朱笔如飞，奏折堆了半人高。他身上的蟒袍还没换下，肩背挺直如松，眉目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峻。
沈咎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夜风的凉意。
“殿下。”沈咎拱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后院有动静。”
萧衍手中的笔没停：“说。”
“王妃今日醒了。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还让侍女把院子打扫了一遍。”
笔顿了一顿。
萧衍抬起头，看了沈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好奇，只有淡淡的不耐：“就这些？”
沈咎又犹豫了一下：“还有，她的侍女素心今晚出了府，问了门房的人，说是去打听……打听春猎的事。”
萧衍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后院的方向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口枯井。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洞房夜。
他掀开盖头，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怯生生的脸。那双眼睛里含着泪，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小声叫了一声“殿下”。
他当时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太后想塞林婉清，他偏不要。选这个没根基没背景的虞家孤女，就是为了告诉太后：这朝堂，轮不到你做主。
棋子。
她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
五年了，这颗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他甚至有时候会忘记后院还有这么一个人。
可今天，她觉得不舒服了。
萧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休书拟好了？”
沈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拟好了，只等殿下落印。”
萧衍展开扫了一眼。字迹刚劲有力：“虞氏晚秋，无所出，自请休离。”
“无所出”三个字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但也只是一瞬。他把休书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备轿，去朝堂。”
沈咎忍不住问：“殿下，真要在今日……？”
萧衍走到门口，掀帘而出。夜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淡得像叹息。
“春猎之后。”
他顿了顿。
“她翻不出什么浪。”
轿帘落下，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那盏还没吹灭的灯，火光在风里摇了两摇，终于灭了。
一片漆黑。
而三百步外的后院，虞晚秋正对着铜镜，把最后一条线画完。
她不知道萧衍已经拟好了休书，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三个月就要被赐死——不，她知道。正是因为她知道，所以她才会坐在这里，一笔一笔地画这张图。
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要让整个京城都记住虞晚秋这三个字。
然后，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炮灰，也是会翻盘的。
灯火跳了跳，她的脸在镜中忽明忽暗。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怕。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上辈子做节目时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