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睁开眼,天仍黑着,鸡鸣早已断在半声。他没在床上多停,手从枕下抽出,摸到那双旧麻鞋,桐油浸过的底子硬而沉。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无尘,像是刚取出来的一样。他套上脚,动作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门外风未起,林子静得反常。他推开屋门,青冥已在铁门外等,身形虚浮,眉心剑痕泛着微光。赵无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铜钱链在腰间系紧。九枚铜钱挨得密,碰在一起不响,是他昨夜亲手磨过边缘。
两人一前一后,走碎石道,绕主碑,穿坟林。脚步落地时,赵无涯始终踩在埋骨点上,一步不偏。青冥跟在他左后半步,魂体压低,几乎贴着地皮滑行。他们出了墓园铁门,转向北林。
林外雾已起,灰蒙蒙一层,铺在地上三寸高,不散。赵无涯停下,从怀里取出匿踪引路符。符纸微黄,是他用自己血混黑土画的,边角还沾着一点昨夜留下的阴灰。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缘,低声念了一句《九幽安魂经》里的残句。音落,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暗烟,钻入地下。
雾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推开。赵无涯迈步进去,青冥紧随其后。地面开始有异,踩上去软中带硬,像踏在腐肉上。他知道这是阵法,聚阴成障,踩错一步就会惊动埋在地下的鸣铃符。
他蹲下身,左手按地,掌心贴住土层。三息后,他起身,从铜钱链上取下第三枚,轻轻弹出。铜钱飞了七尺,落在一处枯草堆旁。草根下立刻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石头相撞。他记下位置,绕开三步,领着青冥从另一侧穿入。
林子深处挂了不少青铜铃,悬在树杈之间,高低不一。风吹时本该响,可今夜无风,铃也无声。赵无涯知道不对,抬眼细看,发现其中三盏灯形铃已被替换成空壳,内里机关拆尽。有人来过,早于他们,且动过手脚。
他示意青冥停步,自己往前走了五步,从袖中取出一小撮骨灰盐,撒在脚下。盐粒落地即陷,发出极轻的“嗤”声,冒出一丝青气。他点头,退回原位,改走左侧坡道。这条路绕远,但地势高,不易触发埋伏。
走不到十丈,空中浮出七盏幽绿灯笼,排成弧形,悬在半空。灯芯跳动,火色不稳。赵无涯认得这种灯,叫“招魂引”,点燃后若无人祭献,满两刻钟便会自爆,震波能撕裂金丹期护体罡气。
他看向青冥。青冥微微颔首,右手抬起,一缕阴气自眉心剑痕溢出,凝成细丝。他手腕轻抖,剑气如针,刺向第三盏灯下方的吊绳。绳断瞬间,灯体缓缓下坠,青冥再送一缕气流托住,让灯无声落地,埋进腐叶之中。
赵无涯继续前行。左眼开始不适,青灰色瞳孔里闪出断续画面——父亲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嘴里还在说话,但他听不清。他知道是阵法作祟,专攻执念,便闭了右眼,单用左眼视物,反而看得更清。
前方地面刻着纹路,深约半寸,呈环状排列。赵无涯蹲下,手指沿纹划过,触感黏腻,像是涂过人血。这是反向聚阴纹,行走其上会引阴气倒灌魂魄。他回头看了青冥一眼,青冥摇头,表示尚能支撑。
赵无涯解下铜钱链,取下第一、第四、第七枚,嵌入土中,摆成三角。这是葬仪中的“断煞局”,能短暂扰乱阴流。他口中默诵三遍安魂咒,地面纹路忽地一暗,中间裂出一条窄道,长约两丈,通向林子另一头。
两人快速通过。刚踏出阴影,赵无涯突然抬手,止住青冥。前方树后有动静,不是风,是人呼吸的节奏。他伏低身子,从麻鞋夹层取出一块桐油布,裹住口鼻。布是父亲留下的,浸过镇魂油,能防识海侵扰。
两名守卫从树后转出,黑袍裹身,面覆骨甲,手持测灵幡。幡旗无风自动,扫过地面。赵无涯屏息,不动。青冥沉入地下,只余一道影子贴在土表。
测灵幡扫到他们藏身处时顿了一下。一名守卫皱眉,往前走了两步。赵无涯手已摸到第五枚铜钱,准备搏命。但那守卫最终没发现异常,转身离去。
等脚步彻底消失,赵无涯才起身。他看向林子尽头,一座石砌高台立在那里,四周立着七八块石碑,碑面朝内,字迹倒写,通体染血。他知道那是禁言封印阵,靠近者会失语,严重者神智溃散。
青冥站在他身旁,魂体开始波动,眉心剑痕渗出黑气。赵无涯伸手按住他肩,力道不大,但稳。青冥渐渐平静。
赵无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黄纸,打开,是张地形图,用朱砂和灰线画成。他对照高台位置,判断入口在东南角。那里有一处枯藤覆盖的矮墙,守卫较少。
他收起图,从地上捡起两片枯叶,用指甲在叶背刻了两个符点,埋入土中。这是标记,万一失散可用阴气感应找回。做完这些,他看向青冥,低声道:“你走地下,我走明面。若遇阻,拖住,别杀。”
青冥点头,身形一沉,没入土中。
赵无涯站直身体,走向高台。离入口还有二十步时,他停下,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石,用拇指弹出。石子飞向右侧灌木,发出轻响。两名守卫闻声转头,其中一人迈步过去查看。
赵无涯趁机贴近左侧枯藤,正要钻入,忽觉左眼剧痛。父亲的画面又来了,这次更长——他看见父亲抬手,指向墓园深处,嘴唇开合,说了一个字:“逃”。
他咬牙,逼自己清醒。这不是回忆,是阵法在挖他的根。他扯下麻衣一角,塞进嘴里,用疼痛维持意识。
守卫返回,与同伴并立门前。赵无涯等了半刻钟,见他们换岗松懈,立刻行动。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弹向远处树干。“叮”一声,守卫再次分神。
他闪身入藤,贴墙潜行。十步后,他看到青冥的影子从地下浮出,指向右侧。那里有个守卫背对他们,正靠着石柱抽烟。
赵无涯点头。他缓步靠近,右手已握紧一块尖石。三步,两步,一步。他突袭上前,左手捂住那人嘴,右手持石猛击后颈。守卫软倒,他迅速拖入灌木。
青冥也解决另一人,用剑气割断脚踝筋络,使其无法追击。两人剥下黑袍,换上。衣服略大,但能遮脸。
赵无涯最后看了眼墓园方向。雾仍未散,但他知道,这一去,不会再是那个只埋人的守坟人了。
他们并肩走向高台深处。石阶湿滑,两侧碑文血迹未干。赵无涯每走一步,左眼幻象就淡一分。他知道,快到了。
高台尽头有扇门,铁铸,刻着锁魂纹。门缝里透出微光,还有低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