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阳光刚把宫墙的影子拉短,朱红大门外已有马蹄声碎。白芷攥着燕云骁的手没松,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宫门台阶,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两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门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银铃——叮当一声轻晃,像是跟谁打招呼。
“走啦。”她仰头说。
燕云骁嗯了声,顺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他接过小厮牵来的马缰,一手扶她上马,另一只手顺势拍了下马屁股:“走慢点,别颠着她。”
那马仿佛听懂人话,打了个响鼻,乖乖迈步。
山路蜿蜒,林深叶密,日头渐渐爬高。两人行至一处陡坡,忽听得前方嘈杂喧闹,夹杂着女人哭喊和孩童尖叫。白芷立刻勒马,侧耳一听:“有人打架?”
“是劫道。”燕云骁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他们策马上前,只见七八个粗汉围住一辆翻倒的骡车,正推搡一对母子。妇人护着六七岁的孩子缩在车轮旁,脸上带伤,小孩吓得直抖,嘴里还咬着半块干饼。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拎着刀,骂骂咧咧地踹翻背篓,米粮撒了一地。
白芷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扶起那孩子,顺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糖塞进他手里:“给,吃了就不怕了。”
汉子愣住,转头瞪她:“哪儿来的小娘子,敢管老子的事?滚开!”
燕云骁这时也下了马,站定在路边石上,玄色披风随风微扬。他没拔剑,也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去,那群人顿时像被冰水浇头,一个个僵住不动。
“王爷……”有人低声嘀咕,“这气势,不像普通人。”
“闭嘴。”燕云骁淡淡道。
他往前一步,地上落叶都没响。可就是这一脚落地,最靠近他的两个匪徒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匪首咬牙冲上来,举刀就劈。燕云骁侧身避过,反手一掌击在他手腕,刀哐当落地。他再一拧臂,咔的一声,对方腕骨脱臼,惨叫连连。
“断你腕筋,废你兵器。”燕云骁松开手,任其倒地,“从此不许持械伤人,若再犯,斩无赦。”
那人疼得满地打滚,却不敢再吭一声。
白芷这边已打开药囊,取出金疮药给妇人敷脸上的擦伤,一边哄孩子:“你看,哥哥不哭了,姐姐也不疼了,咱们都好好的。”
那小孩含着糖,抽抽鼻子,忽然伸手抱住她胳膊,闷声说:“姐姐香。”
白芷笑出声:“那你以后娶媳妇也要找香的。”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是那些匪徒憋着不敢笑。
燕云骁走过来,看了眼她沾了灰的袖口,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白芷接了,擦了擦手,又顺手在他袖子上蹭了蹭:“借你用用。”
“……”他盯着那块帕子,“这是我今早才换的。”
“哎呀,脏了我给你洗。”她眨眨眼,“反正你荷包也是我绣的,不怕多一块抹布。”
他说不出话,只抬手轻轻敲了下她额头,力道轻得像拂尘扫过。
百姓们围上来道谢,有人问:“恩公尊姓大名?容我等立长生牌位供奉!”
白芷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就是路过。”
倒是旁边一个老农啧啧称奇:“男的冷面煞神样,女的温柔会医人,莫不是传说中那位战神和他的夫人?听说他为了个丫头连宰相都敢怼,啧,真有情义。”
“对对!”另一个人接话,“前些日子北疆那边还有人传,说他背着个小娘子跳悬崖逃生,活生生从阎王手里抢人命!”
白芷扭头看他,挑眉:“你听谁说的?”
燕云骁面不改色:“江湖谣言,不足为信。”
“哦?”她拖长音,“那崖是我背你跳的,还是你抱着我飞下去的?”
“你记错了。”他一本正经,“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那你推我干什么?”
“我没推你,是你自己往下跳。”
“明明是你勾我手腕!”
两人说着说着,竟在众人面前争执起来,一个理直气壮,一个振振有词,围观群众反倒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还是那妇人笑着劝:“两位神仙眷侣,吵归吵,可真是般配。”
两人同时住嘴,互看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午时过半,他们在路边茶棚歇脚。白芷要了碗素面,加了个卤蛋。燕云骁只喝了一杯清茶,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吃得香,便顺手把她面前的醋壶往近处挪了挪。
邻桌坐着几个赶路客商,正聊得起劲。
“你们听说没?昨儿百里外的黑松岭,一支镖队被二十多个山贼围了,眼看要完蛋,突然杀出一对男女!男的穿玄衣,腰佩长剑,三招撂倒七个贼;女的提个小药箱,边打边救人,临走还给伤员塞膏药!”
“哎哟,这不是跟刚才那两口子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有人说那是当朝战神燕亲王和他夫人。你们想啊,谁能让他放下兵权跑江湖?除了那个‘甜宝’,还能有谁?”
“铃铛姐!我记得有人叫她‘铃医仙侣’!手腕上有银铃,走哪儿响哪儿,治人病还哄孩子开心,简直仙女下凡!”
白芷低头吃面,耳朵却竖着,嘴角一点点翘起来。她悄悄抬眼瞄燕云骁,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眸色沉静,却藏不住一丝笑意。
她故意把银铃晃得叮当响,问:“王爷,你说咱俩像不像说书里的主角?”
“不像。”他摇头,“说书的编得太假。”
“哪点假?”
“他们总说你柔弱无助,等着我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知道,你是能跟我并肩的人。”
她怔了下,随即笑弯了眼:“那你是不是该给我涨月俸?”
“没有月俸。”
“那管饭行不行?”
“一直管着。”
“那我要加餐,每天都要糖醋排骨!”
“油大,伤脾胃。”
“那你给我揉肚子。”她熟练搬出老话,“你说过,我的事,你都管。”
他终于绷不住,眼角一弯,轻笑出声。这一笑,茶棚外晒太阳的老猫都惊得抬头。
傍晚时分,他们继续赶路,寻了处林边驿站歇宿。不进屋,就在外头燃起篝火,铺了毯子席地而坐。白芷靠在树根上,轻轻晃着手腕,铃声伴着火苗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悠悠琴声,是个流浪艺人抱着琵琶边走边唱:
“战神弃甲走江湖,只为怀中玉人顾。
一剑霜寒十四州,不及卿笑半分柔。
男似阎罗镇八方,女如春雨润枯肠。
铃声过处皆安宁,江湖共写侠名双。”
歌声断续,调子也不太准,但词句清晰入耳。
白芷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不是嘻嘻哈哈那种,而是静静的、暖暖的,像风吹过麦田。
燕云骁侧头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细小的绒毛,还有唇边那颗浅浅酒窝。他伸手,将披风展开,盖在她腿上。
“冷吗?”
“不冷。”她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
“我们现在做的事。”她望着跳跃的火焰,“以前我只想活着,后来只想护着你。现在呢,看到别人也能平平安安吃饭、走路、抱孩子,我就觉得,咱俩这一路,值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纹路交错。
远处艺人换了调子,继续唱着他们的故事。一句未落,一阵夜风吹来,火堆猛地一跳,火星四溅,其中一点落在白芷的裙角,烧出个小洞。
她哎呀一声拍灭,低头看:“坏了,新裙子。”
“明天买件新的。”他说。
“不要新的,这件有纪念意义。”她拍拍灰,“你看,这是江湖给我的印章。”
“胡说八道。”
“你不信?等我老了,我就指着这破洞跟孙子讲:当年你爷爷奶奶火烧眉毛都不怕,还被歌谣唱过呢!”
他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摇头。但嘴角,始终没放下。
火光渐弱,星斗满天。他们仍坐在原地,谁也没提回屋睡觉。马在不远处啃草,铃铛偶尔轻响,像是回应风声。
白芷忽然问:“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人给我们写本书?”
“大概会。”他答。
“书名叫啥?”
“《战神与甜宝江湖行》。”
“太土!”她抗议。
“《铃医仙侣传》?”
“还行,勉强能登大雅之堂。”
“或者,《王爷夫人今天也在救人》。”
“这像话本连载标题!”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笑声融进夜色。远处的歌还在唱,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却字字真诚。
他们知道,这条路很长,不会有终点。但他们也不需要终点。
只要彼此还在身边,铃铛还会响,火堆还能燃,有人愿意为一口饭拼命,也有人愿意为一句谢谢出手相助——那就够了。
白芷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燕云骁轻拍她肩膀:“困了就睡。”
她摇摇头:“我还想听歌。”
于是他们继续坐着,听着那不成调的曲子,在星空之下,在江湖途中,在无数人传颂的名字背后,做一对最普通的旅人。
火堆终于熄了大半,只剩余烬泛红。白芷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起来。
燕云骁没动,任她靠着。他抬头望天,北斗斜挂,夜风清凉。
远处,歌声又起:
“铃声起,剑光落,
一双人影踏山河。
不求金殿封侯印,
但得携手共风波。”
他听着,嘴角慢慢扬起。
一只萤火虫飞过,绕着熄灭的火堆转了一圈,朝着林子深处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