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在客栈里盯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布局图,已经看了一上午。
刘二狗出去打听消息了,还没回来。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窗外的叫卖声,一声接一声,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卖花的,此起彼伏。
她把三把钥匙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把,玄先生手里的,没问题。他在山上,等他回来就能拿到。
第二把,庄子总管手里的。那个少一根小指的内应说他“可以想办法”。王砚霜不知道他怎么想,但既然他说了,应该是有把握的。
第三把,玄堂副堂主手里的。这把最难。
王砚霜用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副堂主,玄堂的二号人物,武功高,心狠手辣,贴身带着钥匙,吃饭睡觉都不离身。
硬抢不是不行,但万一打起来惊动了别庄,打草惊蛇,刘征就更危险了。
得智取。
王砚霜忽然想起一件事——玄先生说过,玄堂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他的人。那副堂主身边的人里,有没有可能是内应?
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如果副堂主身边有内应,就能知道他的日常路线——什么时间在哪儿,什么时候防备最松。但她现在联系不上玄先生,他在黑风山下的军营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得另想办法。
正想着,刘二狗推门进来了。
“寨主,我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才喘过气来往下说,“打听到了。副堂主姓韩,叫韩铁衣,每天早晚各去一趟别庄,早上辰时去,傍晚酉时回。从别庄到他在城里的住处,走固定的路线,大概一刻钟的路程。”
“每天的路线都一样?”
“一样。从不改变。”
王砚霜的眼睛眯了起来。
路线固定,时间固定——这是习惯,也是破绽。
“他走哪条路?”
刘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单的路线图——从别庄出来,往东走两条街,转入一条小巷,再穿过一条热闹的大街,就到了韩铁衣的住处。
王砚霜看着那张图,手指点在那条小巷上。
“这里。”
刘二狗凑过来看。“青龙巷?寨主,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岔路,万一——”
“越窄越好。没有岔路,他就跑不掉。”
“可那里离别庄太近了,一有动静,庄子里的人马上就到。”
“所以要快。”王砚霜把路线图折好,收进怀里。“不能让他喊人,不能让他跑,不能让他发出声响。”
刘二狗咽了口唾沫。
“寨主,您打算怎么动手?”
王砚霜想了想。
“明天傍晚。在他回城的路上,青龙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巷口摆个摊,卖包子。盯着别庄的方向,看见他来了,喊一声‘热包子出锅了’。我听你的信号动手。”
刘二狗的脸色又白了,但还是咬着牙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王砚霜提前去青龙巷走了一遍。
巷子确实窄,刚好能走一辆马车。两边是青砖高墙,没有门窗,没有岔路,像个口袋。韩铁衣每天傍晚从这里经过,走了不知道多少回,一定很熟悉,也一定很放松。一个人对熟悉的路,警惕性会降低。
这就是她的机会。
她又去看了韩铁衣的住处——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门口没有守卫,但两边的院墙比别庄的还高。
这人防着外面的人,不防自己人。
王砚霜在宅子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王砚霜换了一身深色衣裳,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蹲在青龙巷中间的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那扇门已经封死了,门板烂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里面蹲着个人。
刘二狗在巷口支了个小摊,蒸笼里冒着热气,旁边竖了个纸牌子——“热包子,两文一个”。
他的包子是从隔壁铺子现买的,自己不会做。但蒸汽是真的,香味也是真的。
王砚霜蹲在门洞里,闻着包子的香味,肚子叫了一声。
她按住肚子,小声说:“别叫。正事要紧。”
肚子不理她,又叫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在巷口。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路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往巷子深处多看一眼。
王砚霜的耳朵竖着,听着巷口的动静。
卖包子的叫卖声,杂货铺的算盘声,远处小孩的嬉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有序。她的耳朵在这些声音里分辨着,等着刘二狗的信号。
终于,刘二狗的声音响起来了。
“热包子出锅了!”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不太自然,但混在嘈杂的街市里,不容易听出破绽。
王砚霜站起身,从门洞里探出半个头。
巷口,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灰色长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步伐不紧不慢。天色暗,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形高大,肩膀宽厚,走路的姿势不像普通人。
韩铁衣。
王砚霜退回门洞深处,把呼吸放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他的脚步,判断距离。
十步。八步。五步。
脚步声经过门洞的时候,王砚霜出手了。
她从门洞里闪出来,右手劈向韩铁衣的后颈。力道控制在“刚好把人打晕”的程度——她练了无数次的“捏鸡蛋不碎”的功力,这次用上了。
韩铁衣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
他听见了身后空气流动的声音,猛地侧身,王砚霜的手掌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风刮得他耳朵生疼。他转身的同时,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王砚霜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她左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轻轻一捏——不重,但足以让他手指发麻,松开了刀柄。右手第二下劈在他后颈上。
这回收了力。
韩铁衣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闭上,整个人往前栽。王砚霜伸手接住他的衣领,把他轻轻放在地上,无声无息。
从她出手到人倒地,不到三个呼吸。
王砚霜蹲下来,在他腰间摸了一遍。腰带内侧有一个暗袋,鼓鼓囊囊的,她把暗袋扯开,里面是一把铁钥匙。
沉甸甸的,上面刻着花纹。
她看了一眼,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出青龙巷。
巷口,刘二狗还在卖包子。看见她出来,手里的蒸笼差点没端住。
“寨——姐,成了?”
“成了。”王砚霜从他摊子上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巷子外面走,“收摊,走。”
刘二狗赶紧把蒸笼盖上,纸牌子收了,推着小车跟上她,腿还在发软,但步子没停。
两人回到客栈,关上门,刘二狗才敢大声说话。
“寨主!您把副堂主打晕了?他看见您了吗?”
“没开灯,我蒙着脸。”王砚霜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就算看见了,也认不出来。”
刘二狗看着那把铁钥匙,眼睛发直。
“寨主,您真厉害。”
“少拍马屁。”王砚霜把钥匙收好,“明天我去找那个内应,把三把钥匙凑齐。”
“明天就去救人?”
“不急。”王砚霜坐下来,倒了杯水,“钥匙有了,还得摸清楚地牢里面的情况。三道铁门,每一道后面是什么?地牢里有没有机关?刘征具体在哪个位置?这些都不知道,冲进去就是送死。”
刘二狗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继续打听。”
“嗯。小心点。韩铁衣今天被打晕了,明天整个玄堂都会戒严。”
刘二狗的脸色又白了。
白完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夜里,王砚霜把那把铁钥匙举到月光下看了很久。
钥匙很旧了,表面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在钥匙柄的侧面看见一个很小的字——“赵”。赵家的产业,赵家的钥匙。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三把钥匙,已经有两把在自己手里了。还差一把。总管的钥匙,那个内应说“我可以想办法”。王砚霜不知道他能不能办到,但她得做两手准备——如果内应拿不到,她就自己想办法。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把钥匙硌在她手心里,硬硬的,凉凉的。
她想起昨天梦里的那扇铁门。门后有人笑。
快了。快能开门了。
第二天一早,王砚霜去了城西的集市。
那个卖杂货的小贩——也就是别庄的内应——每天早上在集市摆摊。王砚霜找到了他的摊位,买了一包红枣,递钱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纸条上写着一个字:“等。”
小贩的手指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收进了袖子里。
王砚霜提着红枣走了,在集市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她,才慢慢走回客栈。
刘二狗已经出门了。
她一个人在屋里,把那包红枣倒在桌上,挑了一个最红的,放进嘴里。
很甜。
她又拿了一个。
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刘晓晓。小丫头爱吃甜的,上次的野蜂蜜她抱着罐子舔了半天。等回了山寨,给她带一包京城的大红枣,她一定高兴。
王砚霜嘴角弯了一下,把剩下的红枣包好,放在桌上。
等刘二狗回来,让他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