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还靠在燕云骁肩上,脑袋沉甸甸的,眼皮发烫。她没睡着,只是懒得动。刚才那番话像把火,烧得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虚浮——说是要守江湖安宁,可她连马都骑不利索,剑招也只学了个皮毛。
她正想着,手腕上的银铃忽然轻响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燕云骁动了手。
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摩挲荷包的手指上。那个歪歪扭扭绣着“骁”字的布包,边角已经磨出毛了,线头翘着,像是被谁啃过几口。
“你说要守江湖安宁,那路必长。”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今早该吃什么。
白芷眨眨眼,没接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江湖不是后院小径,走一步瞧一步就行。那是山高水远,刀口舔血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燕云骁却笑了。
这一笑来得突然。他平日不笑时,眉眼冷得能刮下霜来;一笑起来,反倒像冬雪化开,露出底下温热的土。眼角微微弯起,唇角一提,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白芷愣住。她见过他杀敌时冷笑,也见过哄她时假笑,可这回不一样。这是真笑,不为谁,也不因事,就那么自然地挂在脸上。
“甜宝,既然你有此心愿,我自然与你同往。”他说。
白芷心跳漏了一拍。
她坐直了些,转头看他。他还在笑,虽然幅度不大,但眼神是软的,像春水刚解冻。
“你……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她问。
“嗯。”
“真的?我没看错?”
“你要不要数数我脸上有几道纹?”
“别!伤自尊!”她立刻摆手,“我记性好得很,王爷今日破天荒笑了,得记档。”
“记档作甚?”
“留史。”她一本正经,“《云骁传》第一卷:某年某月某日,战神初笑,天地为之动容。”
“胡扯。”他轻哼一声,抬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回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廓,有点痒。
她缩了缩脖子,没躲。
两人静了一会儿。远处钟声悠悠,报了辰时五刻。扫地的宫人开始巡廊,竹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
白芷慢慢起身,没走远,而是转身面对仍坐着的燕云骁。他仰头看她,神情未变。
她忽然上前一步,双手环住他脖颈,轻轻抱住。
这动作不像撒娇,也不像耍赖。她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心跳,一下,又一下,稳得很。
“王爷……”她声音低下去,“我其实还是有点怕。”
他没应声,双臂却收紧了。一手抚住她后脑,掌心贴着她的发丝。
“怕就对了。”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不怕的人,才会死在路上。但我答应你,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与你并肩作战。”
白芷鼻尖一酸。
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硬憋回去。她只是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窝的小猫。
“你知道吗?”她闷声说,“以前我最怕的就是你不要我。后来我更怕你出事。现在……我现在怕的是,我护不住你想护的人。”
“那你不必一个人护。”他说,“我在。”
“可你要是倒下了呢?”
“那就换你背我逃命。”他语气一转,竟带了点笑,“上次跳崖,你背得还挺稳。”
“那是情急之下爆发潜能!”她立刻抬头瞪他,“再说你多重啊,我都快脱力了!”
“嗯,下次我瘦点再中箭。”他点头,“争取轻十斤。”
“你还想中箭?!”她掐他胳膊,“不许说这种话!”
“不说就不说。”他任她掐着,也不躲,“反正你说了算。”
白芷哼了一声,重新靠回他肩上。这次抱得更紧了些。
风从檐角吹过来,铃铛又响。她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半融的桂花糖。
“喏,最后一块。”她塞进他手里,“补体力。”
燕云骁接过,也没剥纸,直接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有点腻,但他没吐出来。
“油大,伤脾胃。”他照旧念叨。
“那你给我揉肚子。”她理直气壮,“你说过,我的事,你都管。”
他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又翘了下。
“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都逗活。”他说。
“那你不就活了?”她眨眨眼,“十年前的活阎王,现在也会说‘陪你一起’了。”
他没答。只是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
远处厨房飘来饭香,莲子羹的甜混着酱肉的咸,和早晨的阳光搅在一起,暖烘烘的。一只白鸽飞过屋檐,落在不远处瓦片上,歪头看他们。
白芷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对了,你靴底那颗钉子,真的十年没换?”
“嗯。”
“那我下次刻个记号。”她认真说,“就刻‘甜宝专属,乱踩罚糖’。”
燕云骁一愣,随即低笑出声。他抬手,轻轻敲了下她额头:“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都逗活。”
“这话你刚说过了。”她嘟囔。
“重复说明属实。”他淡淡道。
她撇嘴,却不恼。只是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又绕过去,轻轻抓住他腰间的荷包。那个发亮的布包,已经被摩挲得看不出原色了。
“王爷。”她轻声说,“等我把江湖守好了,你得请我吃糖醋排骨。”
“不加糖。”
“加!要甜的!”
“油大,伤脾胃。”
“那你给我揉肚子。”她翻出老话,“你说过,我的事,你都管。”
他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平日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映着流云,也映着身边这个人。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宫里很安静,只有风过檐角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扫地声。他们的影子在石阶上叠在一起,像一幅画,也像一个承诺。
白芷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她知道这条路不会轻松,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想护这世间太平。
燕云骁望着天边流云,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他曾经以为,这一生只需守住一人便够。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天生就不该被圈在深宅高墙里。她们的心,比江湖还宽。
他低头,看着身边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间早已褪去稚气,只剩下坚定与温柔。
“甜宝。”他轻声唤。
“嗯?”她应。
“下次别跳崖了。”
“……我尽量。”
他摇头,眼角微弯。
风又起,吹散一地光影。
远处钟声再响,已是辰时五刻过半。扫地的宫人走近,竹帚划过青砖,沙沙声越来越近。他们不能久坐了。
燕云骁扶着白芷起身。两人并肩立于石阶之上,望向宫门方向。那里朱漆高耸,门缝之外,隐约可见市井烟火升腾。炊烟袅袅,狗吠鸡鸣,还有孩童追闹的笑声,随风飘进来。
白芷握紧他手,轻声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燕云骁反握回去:“等你准备好。”
她点头,嘴角扬起笑意。
二人并未迈步出宫,但姿态已如即将启程。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紧紧相随。
檐角铃铛轻响,像是谁在轻轻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