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宫道一路铺过来,照到白芷的鞋尖上。她站在梧桐树下,脚尖轻轻蹭了蹭青砖缝里钻出的一根细草,手腕上的银铃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叮当一声,轻得像风吹过檐角。
燕云骁就站在她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也没催她走。他刚从太后那儿退出来,袍角还沾着一点廊下扫落的梧桐叶,靴底那颗歪钉子踩在砖上,稳得很。他看着白芷的背影——还是那身月白女官服改裁的裙衫,袖口微微卷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她不像从前那样总爱蹦跳着往前冲,现在站久了也不累,能安静地看一片叶子飘下来。
白芷忽然抬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她指尖有点颤,自己没察觉,可燕云骁看见了。
她低头看了眼袖口,又抬头望向宫墙根下。那里刚被侍卫扫过,枯叶堆成小堆,灰扑扑的,像北疆荒原上烧尽的草灰。她记得那天,那个六岁的流民孩童拿着她给的糖块,咧嘴一笑,转身引开人群,然后一支箭穿胸而过。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来得及舔完的糖。
她的喉咙有点发紧。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燕云骁应了一声:“嗯。”
“我想守护这江湖的安宁,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她说完这句话,没回头看他,反而盯着地上那堆枯叶,好像怕听见自己的回音。
风停了一瞬。
燕云骁没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肩线绷得有些紧,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他知道她在等什么——不是等他笑话她天真,也不是等他劝她安心过日子。她在等一个回应,一个能让她把心放下来的答案。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望着那堵高墙。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事的?”他问。
“就在刚才。”她老实答,“看到他们扫叶子,我就想起北疆那些人。他们不是贼,也不是乱民,就是饿得没办法,抢一口吃的活命。可最后死的,都是最弱的那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个孩子,才六岁,比我小时候还小。他明明可以跑的,但他没跑,他说‘姐姐快跑’。我那时候……我那时候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燕云骁眉头微动。他记得那次,她在渔村外遇袭,是他背着她冲出来的。她一路上一句话没说,直到夜里发抖,他才发现她睁着眼,眼泪一直往下掉。
“所以你现在想护别人?”他问。
“我想试试。”她转过头,终于看向他,“我不一定能救所有人,但我能做点什么。就像你在战场上救人一样,我也想……守点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哭腔,也没有撒娇的调子。她不是在求他答应,而是在告诉他:这是我要做的事。
燕云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从砖缝里拔起那根细草,拿在手里看了看,随手夹进袖中。
“好。”他说,“甜宝,我陪你一起。”
白芷愣住。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午膳吃什么”。
“你不觉得我胡闹?”她问。
“你觉得我哪次拦过你胡闹?”他反问。
她想想,还真没有。她偷翻兵部密档,他装没看见;她半夜溜去校场练剑,他让人悄悄送灯;她非要去皇陵探秘档,他二话不说背她进去。就连她提议骑驴回京,他也认真考虑过。
“那你不怕我出事?”她小声问。
“怕。”他答得干脆,“但我更怕你后悔没去做。”
白芷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裙角。她摸了摸腕上的铃铛,叮当又响了一声。
“其实……”她低声说,“我不是突然想通的。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只属于我的王爷。你是那个能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是能让边关将士喊一声‘战神归来’的人。我只是……以前太贪心了,只想把你留在身边。”
燕云骁没接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碰上去有点糙,却暖得很。
“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知道了。”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点笑,“你要守天下,那我就跟你一起守。你不许甩下我。”
“我没想甩。”他淡淡道,“从你背着我跳崖那刻起,我就知道甩不掉了。”
白芷噗嗤笑出声,眼角还有点湿。她轻轻抽出手,又悄悄塞进他掌心,像小时候牵大人那样,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勾住他。
两人沿着廊下慢慢往前走,脚步不急,也没说话。阳光斜照进来,在石阶上拉出两道并排的影子。走到一处石凳前,白芷停下,拍了拍灰:“坐会儿?”
燕云骁点头,在她身边坐下。石凳不宽,两人挨得近,肩膀几乎贴着。远处飞过一群白鸽,扑棱棱地掠过屋檐,有一只落在不远处的瓦片上,歪头看他们。
“你说咱们能行吗?”白芷望着天,“江湖这么大,坏人这么多,光靠我们两个……”
“不是两个。”他打断她,“是你提出来,我跟上。以后要是有人愿意一起,那就三个、五个、十个。人多了,路就宽了。”
“那你得教我真本事。”她扭头看他,“不能光让我背你逃命。”
“教你。”他点头,“明天就开始。”
“说话算数?”
“嗯。”
白芷笑了。这次笑得彻底,眼睛弯成月牙。她靠过去,脑袋轻轻抵在他肩上,不是撒娇,也不是累了,就是想靠着。
燕云骁侧头看她。她闭着眼,呼吸平稳,脸上还有点风尘仆仆的灰,可神情很安。他伸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脸颊,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我们一起努力。”他低声道。
风从檐角吹过,铃铛又响。那只白鸽扑翅飞走,留下几片羽毛飘在空中。远处厨房的饭香还在,莲子羹的甜味混着酱肉的咸香,和早晨的阳光搅在一起,暖烘烘的。
白芷没睁眼,只是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又绕过去,轻轻抓住他腰间的荷包。那个歪歪扭扭绣着“骁”字的布包,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王爷。”她轻声说,“等我把江湖守好了,你得请我吃糖醋排骨。”
“不加糖。”他补了一句。
“加!”她立刻瞪眼,“要甜的!”
“油大,伤脾胃。”他学太后的口气。
“那你给我揉肚子。”她理直气壮,“你说过,我的事,你都管。”
燕云骁没反驳。他只是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平日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映着流云,也映着身边这个人。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宫里很安静,只有风过檐角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扫地声。他们的影子在石阶上叠在一起,像一幅画,也像一个承诺。
白芷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对了,你靴底那颗钉子,真的十年没换?”
“嗯。”他答。
“那我下次刻个记号。”她认真说,“就刻‘甜宝专属,乱踩罚糖’。”
燕云骁一愣,随即低笑出声。他抬手,轻轻敲了下她额头:“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都逗活。”
“那你不就活了?”她眨眨眼,“十年前的活阎王,现在也会说‘陪你一起’了。”
他没答。只是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
远处钟声悠悠响起,报了辰时三刻。风吹动檐铃,叮当——叮当——像是谁在轻轻拍手。
白芷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她知道这条路不会轻松,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想护这世间太平。
燕云骁望着天边流云,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他曾经以为,这一生只需守住一人便够。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天生就不该被圈在深宅高墙里。她们的心,比江湖还宽。
他低头,看着身边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间早已褪去稚气,只剩下坚定与温柔。
“甜宝。”他轻声唤。
“嗯?”她应。
“下次别跳崖了。”
“……我尽量。”
他摇头,眼角微弯。
风又起,吹散一地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