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病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陆明靠在床上,枕头垫了两个,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林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她削苹果的姿势很笨拙,刀刃比着果皮转了一圈又一圈,果皮断了七八次,坑坑洼洼的,削下来的肉比皮还厚。小黑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非要来,护士拦不住。
陆明看着他们俩,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你们这是探病还是给我添堵?”他的声音还哑着,但语气里的那股劲儿回来了,“林岚,你这个苹果削完了还能剩多少?”
林岚眼圈一红,把削得不成样子的苹果塞进他嘴里:“闭嘴,吃。”
她的手没有缩回去。陆明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岚的脸红了,陆明的眼睛里有光。小黑在旁边假装玩手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医生来查房。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手里夹着一个病历本。医生看了一眼陆明,又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把林岚叫了出去。
病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陆明听见门外医生说:“他的身体机能相当于六十岁的老人。我们做了全面检查,心脏、肺、肾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衰退,但找不到器质性病变。我们不知道原因,可能是某种罕见的心脏疾病。他的预期寿命……不好说。”
林岚问:“大概多久?”
医生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乐观估计,三年。”
门缝里传来林岚的深呼吸,一下,又一下。陆明听见她问:“有没有办法?”
医生没有回答。皮鞋的声音从走廊里远去。
林岚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努力挤出笑容,眼眶还是红的。她走到床边,装作没事人一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陆明说:“我都听见了。三年,够了。”
林岚的笑容一下僵住了:“你说什么胡话。”
陆明认真地看着她,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只剩三年命的人。“我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岁,一天都没浪费。这辈子多给我三年,我赚了。”他的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林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去擦,不想让他看见。陆明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金灿灿的。
陆明出院那天,小黑帮他收拾东西。外套、裤子、充电器、平板,一样一样塞进包里。平板放进去的时候,小黑突然说:“咦,这个平板怎么没电了?”他按了按电源键,没有反应。“明哥,平板坏了。”
陆明接过平板,翻来覆去看了一眼。他闭上眼睛,想回忆一下那个鉴定面板的界面——就在他闭眼的瞬间,眼前浮现出一件文物的完整信息。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件东西,而是一件他没碰过的瓷器。年代、来源、真伪、流转轨迹,全都清清楚楚,像一部电影在他脑海里快速播放。他睁开眼,平板就放在桌上,好好的,屏幕黑着。
但他知道,他用不到了。因果律已经和他融为了一体。他不需要平板,不需要触摸,甚至不需要看见实物。只要他想知道,信息就在那里,像血液流在他的血管里。
陆明出院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吃饭,是开直播。
小黑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他:“你都这样了还播?”
陆明把病号服脱了,换上那件标志性的黑T恤。T恤穿在身上明显大了,腰围瘦了一圈,领口往下滑。他把领口拽了拽,说:“最后一期,我必须做。”
林岚站在门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你要播什么?”
陆明转过身,看着他们俩,笑了:“一件真正的国宝。”
直播间是临时借的,设备是原来的那套。三脚架、补光灯、声卡,小黑花了十分钟才架好。陆明坐在轮椅上,被小黑推进直播间。轮椅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陆明的身体晃了晃,他扶住扶手,稳住自己。
设备打开了,直播信号接通了,观看人数从零开始往上跳。
一万,五万,十万,五十万,两百万,五百万。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屏幕上全是白色的字,多得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陆老师回来了”“瘦了好多”“心疼哭了”。
陆明对着直播设备笑了笑。那笑容没有以前的张扬,多了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沉静。声音还沙哑着,但很稳:“我回来了。今天最后一期,给大家看一件东西。”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疯了一样地刷。陆明从怀里掏出一只青花碗。碗很旧,釉面已经有了开片,青花的颜色有些晕散,底足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看起来平平无奇,像乡下老太太吃饭用的粗瓷碗。
他把碗托在掌心里,说:“这是前两天一个观众寄给我的,说是家里的传家宝。这位网友说,他在网上看到我住院的消息,决定把这件东西寄过来。老人家临终前交代,东西是中国的,一定要送回来。这位网友没有留名字,只说‘替爷爷完成心愿’。”
他把碗翻过来,底下一个很浅的款识,青花书写的“永乐年制”四字,笔触流畅,但已经模糊了。弹幕开始猜价格:“五万?”“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陆明没有理会这些弹幕。他把碗放下,对着直播设备说:“这件不是传家宝,它是故宫的。一九四九年,它被带到台湾,后来流落到海外,几经辗转,被这位网友的爷爷在国外买下来。老人家在国外做了一辈子小生意,攒的钱全买了这一只碗。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中国的。”
弹幕安静了。屏幕上几乎看不到白色的字滚动,所有观众都在听。
陆明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更低了一些:“它是真品,明永乐青花一把莲纹碗。值多少钱——无价。这件,真的。下一件。”
直播间的人数从五百万跳到了一千万,然后一千五百万,然后两千万。服务器的负载飙红了,技术员在后台手忙脚乱地扩容。弹幕又刷起来了,不再是猜价格,而是清一色的“国宝回家”“看哭了”“陆老师牛逼”。
陆明深吸一口气,把碗举高了一点,对着直播设备说:“我替这位网友宣布,这件东西,无偿捐给故宫博物院。”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它漂泊了七十年,该回家了。”
弹幕静止了两秒钟。然后,满屏的红色——不是礼物特效,是观众自发打出的“国宝回家”四个字,刷了一屏又一屏。火箭、嘉年华、城堡,礼物特效炸得人眼花缭乱。有人在弹幕里写:“我爷爷当年也从大陆带了一件东西出来,他一直想送回去,没等到那一天。”
有人写:“陆老师,我也是文物爱好者,我跟你一起打假。”还有人写:“我捐一个月工资,支持国宝回家。”
陆明放下碗,看着直播设备。他没有看弹幕,他在看观众。几十万人,几百万人,几千万人。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沉默。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对着直播设备说:“谁说只有活着才能替国宝发声?我这一辈子,值了。”
他竖起大拇指,像从前一样,对着镜头,对着屏幕对面的每一个人:“下一件,继续打假。”
一切暗下来。一行字缓缓浮现:“本剧改编自真实文物打假案例,谨以此片致敬所有国宝守护者。”
海关总署的控制室里,巨大的电子屏幕占满了整面墙。“陆明系统·文物智能筛查AI”的字样浮在屏幕左上角,右下角是实时滚动的检测数据。一行行数据飞速向上滚动:报关单号、货物名称、X光图像、光谱分析结果、比对置信度……
系统发出提示音,声音不大,但很清脆:“检测到异常,已拦截高仿文物一件。”
年轻的技术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仔细看了一遍检测报告。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事,笑了:“又来了一件。”然后他对着屏幕,像在跟一个人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陆老师,又一件。”
屏幕上的拦截总数跳了一下——从一百八十七变成一百八十八。
画面切换。一间昏暗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影子。
一只戴黑手套的手伸进光里,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黑T恤,坐在直播设备前,表情专注,眼神锐利——是陆明。手将照片翻转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有点意思。”
照片被放下。台灯的开关被按了一下,咔嗒一声,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黑暗里,有呼吸声。不重,不急,很平稳。像一个人在深海里,安静地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