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门没锁。林岚推门进来的时候，是来拿落下的手机的。她记得她把手机落在床头柜上了，走的时候太急，忘了。门一推开，屋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陆明倒在地上。平板掉在旁边，屏幕还亮着，金黄色的余晖在屏幕上慢慢消退。他侧躺着，一只手压在身体下面，另一只手伸向平板的方向，手指微微蜷曲，像想抓住什么却没抓住。林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她冲过去，跪在地上，把陆明翻过来。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睑半闭着，瞳孔没有焦距。
“陆明！陆明！”她喊了两声，没有反应。她伸手摸他的颈动脉——手指贴上去的瞬间，她的脸色变了。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搏动，没有震颤，什么都没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开始做心肺复苏。双手交叠，压在陆明的胸骨上，用力，频率很快。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陆明的衣服上，一个深色的圆点，又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停，一边按一边喊：“你给我醒过来！你不是说替国宝发声吗！你不是孙悟空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手臂酸了，她还在按。膝盖跪麻了，她还在按。
急救车的蓝光灯在夜色中旋转，没有拉警报，怕吵醒居民。陆明被担架抬上去的时候，林岚跟着跳上了车。急救人员是两个年轻的男护士，一个监测生命体征，一个准备除颤仪。
“充电，两百焦。”监测的那人说。
电极板贴在陆明光裸的胸口。充电完毕，嗡的一声。“离开。”电击。陆明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又落回了直线。
“再来，三百焦。”第二次电击。身体又弹了一下，波形还是直线。林岚握着陆明的手，那只手冰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她的眼泪掉在手背上，滚烫的。“你不是说替国宝发声吗，你不是孙悟空吗，你倒是醒啊。”
急救人员没有说话，准备第三次电击。
医院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
医生在做最后的抢救。无影灯把手术台照得像白昼，陆明躺在那里，浑身插满了管子。麻醉师在调整呼吸机参数，护士在准备肾上腺素。监护仪上的心跳是一条直线，笔直，冷漠，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
“再电击一次。三百六十焦。”主治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宣布天气预报。电极板按下，电流通过，陆明的身体弹了一下。监护仪上什么也没有。医生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监护仪。他准备宣布死亡时间了。他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
监护仪“滴”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它像一颗石子砸进了静止的水面。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监护仪。波形跳了一下，然后落下来。然后，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高了一点。再一下，再一下，开始有了规律的节律。
“窦性心律恢复了。”麻醉师的声音发紧，“快，推肾上腺素。”
护士冲过来，注射器的针尖扎进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变得稳定，像一条慢慢苏醒的河流。心跳从四十到五十，从五十到六十。主治医生放下电极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送ICU，密切监护。”
机场，私人飞机通道。
钱世贵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捏着那张外交豁免权的文件。他走在舷梯上，一步一级，不急不慢。保镖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那只黑色的硬壳行李箱。舷梯走到一半的时候，钱世贵突然停下来。
他的手捂住头。脸色从苍白变成发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腔里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只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像坏了的水管在往外冒气。他的身体开始倾斜，先是往左边偏，然后整个人从舷梯上滚了下去。
保镖扔了行李箱，扑过去接，没接住。钱世贵滚了七八级台阶，摔在停机坪的水泥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在动，但嘴巴已经歪了，右边的身体完全瘫软。救护车来了，诊断是急性脑溢血。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张外交豁免权的文件，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看守所，单人牢房。
孟德尔躺在床板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飞蛾。他已经这样躺了好几天了。车祸之后，他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腿打了石膏，脸上缝了十几针。但那些伤都不重要了。
狱警把饭送进来，放在门口的矮桌上。米饭，一荤一素，一碗紫菜蛋花汤。孟德尔没有动。狱警过了两个小时来收碗，饭一口没吃，菜一口没动，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你怎么不吃饭？”狱警问。孟德尔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半夜，隔壁牢房的犯人听见他这边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含混的、反复的、像念经一样的喃喃自语。狱警打开门，看见孟德尔坐在床板上，抱着膝盖，前后摇晃。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没造假……我是定义真的人……我是定义真的人……”
“孟德尔！你清醒一点！”狱警喊他。孟德尔抬起头，看着狱警，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彻底的、毫无顾忌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一起值班的两个狱警都愣住了。心理医生被叫来了，诊断是应激性精神障碍，彻底崩溃。
海关总署，新闻发布厅。
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话筒一排排立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闪光灯此起彼伏，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密密麻麻地点亮了整个大厅。发言人站在台上，面前摊着一份讲稿，但他没有看讲稿，他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全国海关文物智能筛查AI模块，于今日正式上线运行。试运行期间，该模块已成功截获各类高仿文物一百八十七件，涉及金额超过二十亿元。”
台下的记者举起手，有人喊：“请问核心技术来自哪里？”
发言人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该系统的核心算法，由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鉴宝专家无偿提供。”
全场掌声。没有人知道，那位专家正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靠呼吸机维持着最后一点生命的火苗。
医院ICU，昏迷第五天。陆明躺在病床上，脸肿了，插着气管插管，喉咙里塞着一根手指粗的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但微弱，像远处山脊上隐约可见的灯火。林岚每天下班都来，坐一个小时，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陆明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小黑拄着拐杖来了。他脚上还缠着纱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坐在床边，看着陆明那张苍白的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最后还是掉下来了。“明哥，你不是说给我买炸鸡吗，我都出院了你还没买。你说话不算话。”
陆明没有反应。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还是那样，平稳，微弱，不紧不慢。
全网。热搜第一，话题后面跟着一个“爆”字。“替国宝发声”的阅读量破十亿了。陆明的账号下，留言数量超过了十万条。每一条都在刷新，每一条都是祈福。
“陆老师，你不是说每期都打假吗，下一期什么时候？”
“原来海关那个AI是陆老师做的，跪了。我去年还在海关当过志愿者，没想到那套系统是你写的。”
“求求老天爷让陆老师醒过来。我愿意用我十年的寿命换他醒过来。”
“以前觉得鉴宝就是鉴宝，现在才知道鉴宝是在保护国宝。陆老师，你是真正的国宝守护者。”
直播平台的技术人员发现，陆明的账号在昏迷期间被登录了无数次——不是被入侵，是太多的观众涌进来，服务器被挤爆了三次。运维团队连夜扩容，才勉强维持住访问。
热搜前十，陆明占了六个。有人在微博上发起了“为陆明祈福”的话题，三小时转发破百万。
医院ICU，第七天。深夜。
林岚坐在床边，头靠着床沿，已经累得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陆明的手，十指交叉，像两棵根须缠绕的树。监护仪上的心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滴，滴，滴，每分钟六十次，不快不慢，像一个老式的节拍器。
午夜零点。
监护仪上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一百一十，一百二十。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有人在按快进键。林岚被滴滴声惊醒，她猛地抬起头，看见陆明的手指在动。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搐，是有方向的、有目的的移动——他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握住她的手。
“医生！”林岚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医生！他动了！”
医生护士冲进来，脚步声杂沓，白大褂在光影里翻飞。主治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陆明的瞳孔，然后拔出气管插管。管子拔出来的时候，陆明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开始自主呼吸。空气从他喉咙里进出，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ICU里，陆明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只能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和刺眼的灯光，灯光周围有一圈七彩的光晕。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快去叫主任”。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真切，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时的杂音。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燥的摩擦感。嘴唇干裂了，舔一下，有血腥味。他想抬手，手指只抬起了一点点，就无力地落回了床单上。手指落下去的时候，碰到了另一只手——温暖的，柔软的，有脉搏跳动的。
那只手在他落下去的瞬间，握紧了他。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紧紧握着，很温暖。他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几乎没有力气，像婴儿抓住母亲的手指。但他感觉到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陆明又闭上了眼睛，但嘴角是笑着的。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种安静的、认命的、但又不甘心的笑。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明知自己输了，但还是不肯放下旗帜。
心电监护仪上的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七十二次。波形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走廊里，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了一眼屏幕，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患者意识恢复，生命体征平稳。”
她写字的笔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手指可自主活动。预后待查。”
夜深了。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声和护士偶尔走路的脚步声。林岚趴在床边，又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陆明的手，没有松开。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远处有一盏灯亮着，不知是谁家的，亮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