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库里,昏黄的灯泡在半空中摇摆,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陆明站在门口,瞳孔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看见了小黑——被吊在仓库中央的货架上,双手被绳子绑住,绕过一根横梁,绳子的另一端攥在孟德尔手里。小黑低着头,胶带封住了嘴,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孟德尔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拉着滑轮的控制绳。他脸上烧伤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紫红色的光,嘴角挂着一丝笑,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把平板给我。”他说。
陆明举起平板,往前走了一步:“你先放人。”
“你没资格讨价还价。”孟德尔收紧了一点绳子,滑轮发出吱呀的响声,小黑悬在半空的身体晃了一下。
陆明又走了一步。孟德尔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绳子往下滑了几寸。小黑下沉了半米,脚底距离硫酸池的液面只有不到一米了。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刺鼻的气味钻进陆明的鼻腔。那是硫酸蒸发的气息,吸进去像有人拿刀刮喉咙。
陆明站住了。他把平板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过去。平板贴着水泥地滑行,在孟德尔脚边停下。孟德尔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皱眉:“就这?”平板的屏幕是黑的,像一个死去的电子器官。
孟德尔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再按,还是没有。他用力拍了拍平板背面,屏幕依然漆黑。
陆明说:“它只认我。”
孟德尔冷笑了一声,把平板夹在腋下。“那我留着你也没用了。”他收紧手指,准备松开手里的控制绳。
陆明突然说:“你知道我怎么鉴定你那十件东西的吗?”
孟德尔的手指停住了。
“你用的是2024年开源的3D建模引擎,叫ClayGen。”陆明的语速不急不慢,像在课堂上讲课,“训练数据来自大英博物馆和故宫博物院公开的3D扫描库,一共三万七千件真品的数据。胎体配方参照了景德镇陶瓷大学某篇博士论文——就是那篇《纳米氧化铝在仿古瓷胎体中的应用研究》。”
孟德尔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陆明继续说:“你的系统看上去很完美,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温度曲线。古代窑炉的温度是不稳定的,早晨和下午温差大,不同位置的窑位温差也大。你的AI学习了几万件真品的数据,每一件的烧成温度都不一样——有的偏高,有的偏低,有的前高后低,有的前低后高。你的系统把这些数据平均了,取了一个最优值。但真实的历史没有最优值,真实的历史是不完美的。”
孟德尔握着绳子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生产的每一件东西,釉面都会留下特定的应力纹。”陆明说,“因为你的温度曲线模拟永远差三度。三度,不是你们实验室那种精准的三度,是温差的三度。古代工匠控制不了的那三度。那三度,就是假货和真品的区别。”
孟德尔整个人呆住了。他握着绳子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手指松开又攥紧,再松开。绳子的控制权在他手里摇摆不定。
陆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箭步冲上去,一脚踹中孟德尔的膝盖。膝盖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孟德尔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支撑的积木,整个人往前栽倒。绳子从他手里滑脱,滑轮飞速转动,缠绕在上面的绳子像一条受惊的蛇,刷刷地往下坠。
小黑急速下坠。
陆明扑过去。他的身体在水泥地上滑行,膝盖磨破了皮,手掌擦出血痕。在最后一刻,他的手抓住了绳子。绳子的纤维粗糙得像砂纸,割进他的掌心。手臂的青筋暴起,肌肉像要炸开。绳子在他手里停住了——小黑的身体在距离硫酸池液面只有二十厘米的地方悬停了。
硫酸溅上来一滴,落在小黑的鞋底上,冒出白色的烟。刺鼻的气味更浓了。
陆明咬着牙,死命拉住绳子。手臂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孟德尔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淌着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朝陆明走过来,一步,两步——
仓库大门被撞开了。林岚持枪冲进来,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强光手电的光柱在仓库里交叉扫射,照得孟德尔睁不开眼。
孟德尔转身就跑。他从后门冲出去,消失在黑暗中。三个特警追了出去,枪械的金属碰撞声在夜风中格外清脆。
陆明还拉着绳子,手臂的肌肉已经僵住了。林岚跑过来,扔掉手枪,双手抓住绳子,和他一起往上拉。两个人的力量终于把小黑拉了上来。小黑的脚底被硫酸溅到的地方起了一片水泡,他还昏迷着,但呼吸还算平稳。
陆明松开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掌心里全是血,绳子割出来的伤口皮肉翻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仓库外,公路上。
孟德尔开着那辆黑色SUV疯狂逃窜,时速表指针跳到了一百二。方向盘在他手里抖动,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影。特警的车闪着警灯在后面追,蓝红色的光在路面上交替闪烁。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一辆大货车正在从右往左通过,车身上印着“危险品”三个字,时速不到四十。孟德尔踩下刹车——刹车踏板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他又踩了一脚,还是没反应。轮胎打滑,车身在路上画出一道S形的轨迹。他猛打方向,想从大货车后面绕过去,但后轮完全失去了抓地力。整辆车横着滑了出去,像一块被人扔出去的冰壶。
大货车的车头撞上了SUV的侧面,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下传出去很远,像一声闷雷。SUV被撞得连续翻滚了两圈,停在路肩上,车顶塌陷下去,四个轮子朝三个不同的方向歪着。
消防员正在用破拆工具救人。液压剪咬住变形的车门,用力一撑,门板飞了出去。孟德尔浑身是血,被卡在驾驶座上,安全气囊的白色粉末糊了他一脸。他睁着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消防员把他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断气。
躺在地上的孟德尔突然对着身边的一名警察笑了。嘴角的血往下淌,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你以为……只有我一个吗?钱世贵只是……一个买家。真正做局的……另有其人……”话没有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医院走廊,日光灯白得刺眼。小黑被送进了急诊室,医生说是轻度硫酸灼伤,需要清创和抗感染治疗,但命保住了。
陆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摊在膝盖上,掌心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纱布上渗出暗红色的血点。手还在抖,停不下来。林岚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纸杯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医院的标志。
“孟德尔死了。”林岚在他旁边坐下,“临死前说钱世贵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陆明抬头看她:“还有谁?”
“他说‘真正做局的’,然后就没了。”林岚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看?”
陆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纱布很白,白得像病房的墙壁。
浦东机场,VIP通道。钱世贵拖着行李箱,西装笔挺,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两个保镖跟在身后,一个在前面开路,一个在后面断后。他递出头等舱机票,目的地苏黎世。值机人员接过护照,核对信息,正要打印登机牌——
另一个穿海关制服的人走过来,拦住了他:“钱先生,麻烦您配合做一下行李检查。”
钱世贵皱眉:“我有外交豁免权。”
海关人员面无表情:“跟这个没关系,我们系统显示您托运的一件行李存疑,需要开箱。”
钱世贵看了一眼身边的保镖。保镖往前迈了一步,但海关人员身后的两个年轻关员也往前站了一步。钱世贵抬起手,示意保镖退下。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光已经冷了下来。
行李被推了过来,就是那件托运的箱子——黑色的,硬壳,四个角包了金属防撞条。海关人员打开行李箱,里面的东西用防震泡沫包裹了好几层。泡沫被一层层揭开,露出一件青铜器。鼎身锈迹斑斑,铭文隐约可见。海关人员掏出一个手持式检测仪,把探头贴在青铜器的表面,按下按钮。机器响了十秒钟,屏幕亮起红光——不是橙色,不是黄色,是那种刺眼的、不容置疑的红色。
海关人员念道:“西周青铜鼎。材质成分检测与陕西某盗墓案中的流失文物高度吻合。溯源系统显示,该器物于二〇〇九年出现在香港黑市,后转入内地,经私人收藏流转至今。钱先生,您暂时不能出境。”
钱世贵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赤裸裸的恐惧。他的手在发抖,戴着白手套的手,在灯光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陆明站在远处,隔着安检通道的人群,远远看着这一幕。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钱世贵的侧脸——那张永远从容、永远微笑的脸,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裂缝。陆明手里握着平板,平板的屏幕亮了一下,上面只有一句话:“这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