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白色的墙壁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黄。陆明正在收拾东西，把平板塞进包里。小黑帮他叠衣服，动作麻利，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歌。
平板突然亮了。
陆明停下动作，屏幕上的字像一行冰水浇下来：“新鉴定任务：十七件仿品已进入流通。建议启动批量深度追溯。预计消耗寿命：十八个月。”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恐惧。十八个月，加上之前的三个月，一年九个月。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小黑在门口喊：“明哥，车叫好了，走吧。”
陆明抬头看了一眼小黑年轻的脸。二十三岁，眼睛亮亮的，好像天永远不会塌。陆明把平板塞进包里，说：“再住两天院。”
“啊？你不是说今天出——”
“再住两天。”陆明打断他，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我想再查查心脏。”
小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把叠好的衣服重新放回柜子里。
病房，当晚。陆明睡不着。隔壁床的老头打鼾打得像拖拉机，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他翻来覆去，被子被卷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林岚的消息：“又有七家拍卖行接到天泓的货，都是AI高仿，总价至少八个亿。”
陆明盯着屏幕，迟迟没有回复。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外面射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线。他坐起来，拿出平板。屏幕上那行字还在：“预计消耗寿命：十八个月。”
深呼吸。他的手指按下了确认键。
平板没有像上次那样爆发白光，而是像一块被烧红的铁，从屏幕中央开始发烫。热度顺着金属边框传到他手上，灼烧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陆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口气都要用力吸才能吸进去。他低头看——鼻血流了出来，暗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平板的屏幕上。血滴没有滑落，而是像被屏幕吸收了一样，慢慢化开，变成细密的红色数据流，在屏幕上流淌、交织、重组。
他掀开被子，撑着床头柜站起来，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卫生间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他撑住洗手台，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鬓角多了几根白发，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眼角隐约有了细纹，像干裂的河床。他苦笑了一下，拧开水龙头，洗掉脸上的血。
平板还亮着，上面的字已经变了：“批量追溯完成。消耗寿命：十八个月。剩余寿命预估：不足五十四个月。”
陆明擦了擦鼻血，笑了：“还有四年多，够了。”
他把平板扣在桌上，躺回去，闭上了眼睛。隔壁床的老头还在打鼾。
连续几天，陆明的账号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每天定时发布视频，一条接一条，像连珠炮。
第一天，三条视频。第一条揭露了那批AI高仿品的原料采购渠道——东莞一家贸易公司从非洲进口的人工锆英砂，报关单号清清楚楚。第二条追踪了生产工坊——景德镇郊区的一个废弃陶瓷厂，被改造成了AI高仿品的生产线，七台进口电窑同时运转。第三条曝光了运输路线——假瓷器从景德镇运到义乌，混在圣诞装饰品里装箱出口，先到香港，再到伦敦，最后以“海外回流”的名义回到国内。
第二天，又是三条。热搜前十，陆明一个人占了六个。“文物造假产业链”“AI仿品鉴别指南”“天泓拍卖行春拍暂停”等话题轮番霸榜。文物局表态要彻查，海关宣布加强文物入境查验。一张张截图在朋友圈疯传，一段段视频在短视频平台反复播放。
第三天，第四条到第七条。钱世贵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秘书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举着一个清朝的花瓶——乾隆年间的粉彩蒜头瓶，真品，值两千三百万。秘书还没开口，钱世贵已经把花瓶砸在了地上。碎瓷四溅，一片残片飞起来，从秘书的脸颊边擦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钱总……”秘书捂着脸。
“损失多少？”钱世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个亿。海外那几条线也都断了，香港那边说……暂时不敢接我们的货了。”
钱世贵转过高背椅，看向窗外。远处的天际线被雾霾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他说：“孟德尔呢？”
“他已经在准备了。”
钱世贵把手上的白手套摘下来，叠整齐，放进抽屉里。“告诉他，不要动陆明。动他身边的人。”
街上，黄昏。小黑从医院出来，左手拎着一袋水果，右手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缓慢移动的黑色巨人。
一辆黑色轿车跟在他身后，速度很慢，始终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小黑没注意到。他拐进一条巷子，抄近路回出租屋。巷子里没有路灯，两边的墙很高，头顶只有一线天。轿车在巷口停下了，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下车，一前一后。
小黑感觉不对劲，加快脚步。身后那个人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越来越近。他刚要回头喊——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力气大得像铁钳。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水果散落一地，橘子在石板路上滚出去老远。小黑的嘴被捂住了，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他用脚蹬地，想把那只手挣开，但第二个人已经冲上来，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架了出去。
后备箱被打开，小黑被扔了进去。世界变成一片黑暗，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传上来。
陆明出租屋的门被推开，屋里一片寂静。
“小黑？”陆明喊了一声，没有人应。小黑的手机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是“给住院的朋友买什么水果好”。陆明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短信、通话记录，什么都没有删，但人不见了。
他自己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属地显示的是境外。他接起来，对面是小黑的声音，很慌，像被人掐着脖子：“哥，救命——我好怕——”
挂断。忙音。
陆明立刻回拨，无人接听。再拨，关机。他疯了一样翻找小黑的物品——背包挂在椅背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鞋子整齐地摆在门口。所有东西都在，唯独人不见了。他冲出门口，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林岚的电话来了。
“陆明，我刚收到一条匿名消息，发来一张照片，是小黑被绑在椅子上。”
陆明按住胸口，那里又开始疼了。“能把定位发给我吗？”
“照片背景里有一个AI建模系统的屏幕，我已经在定位了。”林岚的声音很紧，“你先别动，等我——”
手机又震了。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境外的号码：“想救你徒弟，两个小时后，带着平板来这个地址。一个人来，报警他就死。”后面附了一个定位——城郊一个废弃的仓库。
陆明把短信截图发给林岚。“他让我一个人去。”
“我安排特警。”林岚说，“你等我，我们布控——”
“来不及了。”陆明已经走到门口，“两个小时后他不看到我，小黑就死了。”
“你疯了？”
陆明把平板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我欠小黑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城郊仓库外，夜晚。
没有路灯，只有车前灯照亮了一片荒草地。废弃的仓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黑暗里，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陆明关了车灯，推门下车。手里拿着平板，包挎在肩上。夜风很凉，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来回飘。
仓库大门半开着，像一张没有牙的嘴。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跳。里面的空间很大，足有两个篮球场，头顶是锈蚀的钢梁，几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半空中，随着风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不断摇摆的阴影。
小黑被吊在厂房中央的货架上，双手被绳子绑住，绳子的另一端穿过天花板的滑轮，绕在一根柱子上。他低着头，脸被胶带封住了，没有动静。在他正下方，是一个池子——不大，两米见方，池子里盛着浑浊的液体，表面上漂浮着白色的雾气。
陆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孟德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夹克，脸上的烧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块被烤过的皮革。他手里握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滑轮的控制扣。
“硫酸。”孟德尔笑着说，指了指下面那个池子，“你要是耍花样，我就松手。三秒钟，你的小徒弟就只剩骨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