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某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片南中国海。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刀痕。孟德尔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灰色的瓷器线框图,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整釉面反射的参数,把折射率从1.52改到1.54,再改回1.53。
身后的服务器风扇呼呼转着,六台机柜并排立着,蓝色的指示灯像一排冷漠的眼睛。助手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走进来,放在桌上:“孟总,数据恢复百分之九十五,可以投产了。”
孟德尔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屏幕前缭绕,模糊了线框图的边缘。他盯着那件正缓缓旋转的虚拟瓷器,嘴角慢慢上扬。不是微笑,是一种猎人在陷阱边等待猎物时的表情。
“这次我不做仿品。”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我做的是——连AI都鉴定不出来的仿品。”
助手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孟德尔没回答。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放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串指令。屏幕上的线框图开始变化——胎体的密度数据被注入一个新的算法模块,釉面的分子结构被打散重组,纹饰的笔触数据从三十万张真品高清图中提取、叠加、融合。服务器风扇的转速骤然加快,发出低沉的轰鸣。
“传统仿品,是人模仿人。”孟德尔说,“我做的,是机器创造机器没有见过的东西。”
天泓拍卖行春拍预展现场设在东方文华酒店的三楼宴会厅。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白色的桌布上整齐摆放着十件“清代瓷器”,每一件都配有精致的说明牌,上面标注着“海外回流,传承有序”八个字。穿黑色西装的保安站在大厅四角,耳朵里塞着耳麦。
陆明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小黑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塞着那台平板。林岚穿了件深蓝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了,踩着一双细高跟,挽着一个皮质手包,混在人群里像某个企业家的太太。
陆明走到第一件瓷器前面。说明牌上写着“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估价八百万。他不动声色地从小黑手里接过平板,对准瓶身按下扫描键。平板亮了一下,屏幕中央出现一个旋转的圆圈——然后,没有然后了。圆圈一直在转,进度条一动不动,像卡死的齿轮。
陆明皱了皱眉,用力拍了拍平板背面。平板发烫,屏幕上的圆圈还在转,像一个永远走不到终点的赛跑者。他把平板对准第二件,清雍正粉彩花卉纹碗,估价一千二百万。还是卡顿。第三件,清康熙青花山水人物图棒槌瓶,估价一千五百万。一样的圆圈,一样的卡顿。
小黑小声问:“明哥,怎么了?”
陆明把平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散热孔,热气从里面冒出来。他说:“这东西……我鉴定不出来。”
小黑傻眼了:“什么叫鉴定不出来?”
陆明把平板塞回包里,看了一眼四周——保安在角落里盯着一对老年夫妇,没有注意到他们。他压低声音说:“就像你看到一个人,你知道他不对,但你说不出哪里不对。脸是对的,身高是对的,声音是对的,可你就是知道不对。是一种直觉。”
“那怎么办?”
陆明没回答,朝大厅角落走过去。林岚正站在一件青花大罐前面,假装在阅读说明牌。陆明走到她身边,背对着保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十件东西,三天后就要上拍了。”
林岚翻了一页说明书,低着头:“保守估计总价五个亿。”
“都是假的。”陆明说,声音很紧,“但我找不到证据。”
林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你之前不是看一眼就知道?”
“他们的工艺升级了。”陆明深吸一口气,“不是传统仿造。他们用AI学习了几万件真品的所有数据——胎体的密度、釉面的反射率、纹饰的笔触规律、底款的落款习惯。然后让机器生产。胎体、釉面、纹饰,每一项都无限接近真品,但每一项都是机器做的。”
林岚合上说明书,把它放回展台:“所以?”
“所以我鉴定不出来。”陆明说,“我的眼睛认得假的,但我的手拿不出证据。”
林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假装接电话,转身走出了大厅。
出租屋里,陆明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平板。屏幕还卡在那个旋转的圆圈上。
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陆明盯着平板,手指在边缘无意识地敲着。
突然,平板震动了一下,那种震感不像通知,像有什么东西从屏幕内部用力推了一下。圆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检测到高复杂度仿品,常规追溯失败。”
陆明坐直了。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是否启动深度因果追溯?警告:将消耗宿主生命值。启动后将自动生成并发布鉴定结果。”
他愣住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白色的,像医生在病历上写的潦草诊断:“预计消耗:三个月。”
陆明把平板放在桌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到了椅背上。他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张诊断书。三个月。他今年二十八岁,如果按平均寿命算,他还有差不多五十年的时间可以活。三个月是五十分之一。买五个亿的假货不进市场,值不值。
小黑端着泡面从厨房出来,塑料碗边烫得他手指直甩。“明哥,你吃不吃?我多泡了一碗。”
陆明没有接话,过了几秒才说:“小黑,你说三个月命,换五个亿的假货不进市场,值不值?”
泡面碗差点从小黑手里滑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汤汁溅到虎口上,烫出一片红。他呲着牙,顾不上疼,瞪大了眼睛问:“什么命?你在说什么?”
陆明笑了。他看着小黑那张年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他说:“我也觉得值。”
凌晨两点,整栋楼都安静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上扫过去,像一只缓缓睁开眼睛的猫。
陆明独自坐在桌前,窗帘拉严了,台灯调到最暗。平板的屏幕发着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行字照得一清二楚:“是否启动深度因果追溯?”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三个月。他想起了那间空置房间里的笑声,想起了阿坤手里的甩棍,想起了对讲机里钱世贵说的“右手废了,舌头割了”。他还想起了八万人在线看他砸碎梅瓶的那个下午,想起弹幕里有人打出的“国宝守护者”四个字。
他把手指按了下去。
平板屏幕上的白光大盛,像有什么东西在屏幕内部炸开了。不是那种普通的亮,是一种刺眼的、几乎让人失明的白,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手术室。一股电流从手指窜上来,沿着手臂钻进肩膀,又冲上后脑勺。陆明感觉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他的胸口像要爆炸。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他听见的是每一个器官都在告急的轰鸣。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世界像被人从两端挤压,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朝着一个无限小的点坍塌。
他栽倒在床上,手还握着平板,屏幕的白光渐渐暗下去,最终熄灭了。
陆明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不只是白,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惨白,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鼻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他偏头,看见林岚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噙着泪,但没有掉下来。小黑在旁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睡了多久?”陆明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沙哑,有气无力。
林岚说:“三天。”
陆明想坐起来,胳膊撑在床上抖了两下,又摔了回去。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疼,骨头缝里像灌了铅。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手指上沾了血,干了的,暗红色,已经凝固了。
“那十件东西呢?”他问。
林岚从小黑手里接过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账号,三天内自动发了三期视频。每一条视频都详细拆解了一件AI高仿品的造假痕迹——胎体成分分析、釉面光谱数据、纹饰笔触的算法规律。播放量破两亿,置顶评论是“这才是真正的文物守护者”。
陆明松了口气,靠在枕头上。他拿起平板,屏幕亮着,上面多了一行字:“深度追溯完成。消耗寿命:三个月。剩余可追溯次数:有限。视频已自动生成并发布。”
他看着那行字,苦笑着说:“三个月换三个视频,亏了。”
林岚没听懂,但她看见了他眼底那道光。不是兴奋,是疲惫深处一种不肯灭的倔强。
孟德尔的机房,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从隔壁还没修好的实验室飘过来。孟德尔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陆明的视频。陆明的手指指着瓷器底部的修胎痕迹,放大,对比,圈出机器打磨的纹路。孟德尔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一种像被钉在解剖台上的沉默。
“他怎么做到的?”助手在旁边小声问。
孟德尔没有回答。他重新播放了那段视频,放慢了速度,盯着陆明手指指过的每一帧画面。十秒钟后,他又放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拨通钱世贵的电话,那头响了七声才接。
“陆明把我的造假路径全挖出来了。”孟德尔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连原材料供应商是谁都查到了。东莞那批人工锆英砂的采购记录,景德镇那家电窑的报关单,所有东西,全在视频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孟德尔以为钱世贵挂断了。
然后钱世贵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已经知道了。”
又是沉默。
“三天之内,你解决他。”钱世贵说,“不然我解决你。”
忙音。孟德尔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上。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橙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云层染得像火烧过一样。
“孟总?”助手小心翼翼地问。
孟德尔没说话。他重新转向屏幕,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栏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