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的门被反锁了。陆明被关在漆黑的小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摸了一下口袋——手机在外面直播桌上,三脚架也在外面,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铁门外传来阿坤的脚步声,皮鞋踩着瓷砖,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陆老师,别怕。”阿坤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我老板说了,只要你把那块平板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留条命。”
陆明没说话。
阿坤继续说:“右手和舌头,二选一。你选哪个?我觉得留右手比较划算,毕竟以后还能吃饭。”
陆明深呼吸,黑暗中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我选你妈。”
他一脚踹在铁门上。门板猛地弹开,门框的边缘重重撞在阿坤的脸上。阿坤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直播间里,小黑还蹲在桌子底下,手抱着头,机器还开着,弹幕已经炸了。观众只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阿坤的惨叫,然后直播画面重新亮起——陆明冲进了直播间,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火。
他抓起手机对着自己拍,手机屏幕映出他狼狈的脸。“我正在被追杀,别关直播!”他的声音又急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身后,阿坤拿着甩棍追上来了。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凶光,甩棍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弹幕冲进来几十万人:“往左跑!”“跳窗二楼不高!”“快跑啊陆老师!”
陆明看了一眼窗户。二楼,下面是巷子。他不确定能不能活,但他确定留下来一定死。他咬咬牙,把手机揣进兜里,助跑两步,翻上窗台,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不到两秒钟,他的脚就砸在了水泥地上。剧痛从脚踝传上来,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崴了。他咬牙爬起来,不敢停,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跑。水泥地面粗糙,擦破了他手心的皮,火辣辣地疼。
身后阿坤和两个打手跟着跳下来。阿坤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但没受伤,爬起来继续追。甩棍在他手里甩出一道弧线,刮在砖墙上,火星四溅。
陆明冲进隔壁一栋废弃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破沙发、旧冰箱、建筑垃圾,把过道堵得只剩一条缝。他侧身挤过去,肩膀擦着墙,衣服上蹭了一身灰。
弹幕变成了实时导航:“他们上楼了!”“三个都上来了!”“从东边楼梯上了,你从西边下!”
陆明冲上二楼,拐进西边的楼梯,往下跑。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甩棍敲在楼梯扶手上,哐哐作响。他跑到三楼的时候,前面是一道铁栅栏封死的窗户——死路。他猛地转身,阿坤已经堵在了楼梯口。
阿坤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举起甩棍,指着陆明,笑着说:“跑啊,继续跑。”声音沙哑,像磨砂纸。
陆明看向手机,屏幕被手心的汗水糊住了。他飞快地擦了一下,弹幕涌入,一条黄色的字跳出来:“灭火器,你左手边!”
陆明偏头。墙角果然躺着一个红色灭火器,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想都没想,一把抓起来,拔掉保险销,对着阿坤的脸按下了压把。
白色粉末喷涌而出,像爆炸的雪崩。走廊里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粉末在空气中翻涌。阿坤惨叫一声,扔了甩棍,双手捂住眼睛,整个人往后退。粉末糊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他喘不过气,咳嗽得弯下了腰。
陆明抡起灭火器,砸向阿坤的脑袋。铁罐撞在颅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阿坤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直地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阿坤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着地面,膝盖跪起来一半。陆明冲上去,一脚踢在他胸口。阿坤整个人往后一翻,后脑勺撞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林岚带人冲进来的时候,陆明正坐在楼梯上大口喘气。他浑身是灰,手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往下滴。阿坤倒在旁边,昏迷不醒。两个打手一个捂着鼻子蹲在墙角,鼻梁歪了,血滴了一地;一个抱着腿坐在台阶上,小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
林岚站在楼梯口,看了看陆明,又看了看满地的人,说:“你一个人干的?”
陆明举起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滚动,一百二十万人在线。他笑了,笑得又累又苦:“不,一百二十万人帮我的。”
刑警队审讯室里,日光灯惨白。阿坤被铐在椅子上,脸上贴了两块纱布,额头的伤口已经缝合了。他拒绝说话,更拒绝供出钱世贵。林岚怎么问都问不出来,阿坤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明被允许进审讯室。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阿坤脖子上的吊坠——一只铜制的小佛像,用红绳穿着,吊在锁骨下方。
陆明说:“你这护身符是假的。”
阿坤第一次有了反应。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胡说什么,这是大师开过光的,我在五台山请的,花了五万八。”
陆明指了指吊坠:“真正的明代铜佛像,铜质是紫红色的,因为那时候的铜里含金。你这件发黄,是黄铜,现代浇铸的。而且你看这底座,”他伸手点了点吊坠下方的边缘,“车床的车痕还在。五台山的大师用电锯给你开的光?”
阿坤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他低头看那枚小佛像,手指摸着底座,摸到了车床的纹路。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陆明靠近一步,低声说:“你被骗了多少钱?三万?五万?”
阿坤咬了咬牙,没说话。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看守所,当晚。阿坤被关进单人牢房,铁门关上,锁舌弹回,声音很响。他坐在床上,低头摸着脖子上的假佛像,嘴里念叨着什么,很轻,听不清。“假的……假的……”凌晨三点,牢房里一片漆黑。阿坤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紫,倒在床上。他张大了嘴想喊,但只挤出了两个字:“真的……”
狱警冲进来的时候,阿坤已经没了呼吸。法医鉴定:突发性心肌梗死。
林岚把尸检报告摔在桌上,看着陆明说:“三次了。实验室火灾,阿坤心脏病,你要跟我说都是巧合?”
陆明沉默了一下。审讯室的窗户开着,外面有鸟叫。他说:“你信不信因果报应?”
林岚盯着他看了五秒。她把报告收回来,折了两折,塞进档案袋。“我不信。”她说,“但我信你鉴定的本事。卧底的事,我答应了。”
天泓拍卖行地下室,潮气很重,墙壁上有水渍。钱世贵坐在一张红木椅上,面前是孟德尔。孟德尔浑身是伤,左手臂吊着绷带,脸上有烧伤的疤痕,但眼睛很亮,像黑暗中两团火。
孟德尔说:“数据库烧了没关系。我在云端还有备份。”他的声音沙哑,喉咙被烟熏伤了,说话像砂纸磨玻璃,“只要给我一个星期,我能重建整套AI建模系统。新的系统,比烧掉的那套更先进。”
钱世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孟德尔急了:“一个星期,只要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太久了。”钱世贵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陆明三天就能把我们的盘子全掀了。”
孟德尔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那就不要用传统的东西对付他。”他往前探身,烧伤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用平板鉴定,我用AI对抗AI。他的平板能追溯物质的源头,我就用AI生成没有源头的物质。他的平板靠数据库比对,我就用生成式AI创造数据库里不存在的东西。”
钱世贵站起来,走到孟德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戴着白手套,拍在孟德尔肩上的时候,力道很轻,像在拍一个瓷器。“启动B计划。”钱世贵说,“批量生产。我要让他的平板,什么都鉴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