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陆明还在做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上，手里握着一块碎瓷片，四辆黑色商务车从四个方向朝他撞过来。他刚要跑，门就响了——不是梦里的撞车声，是现实中的踹门声。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脚抵住。林岚持枪冲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警察，深蓝色的制服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扎眼。她喊了一声：“陆明，你涉嫌危害公共安全，跟我们走一趟。”
陆明刚从床上坐起来，手铐已经扣上了。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手腕，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还在睡觉的小黑——小黑也被按住了，整个人趴在沙发上，脸挤着靠垫，嘴里喊着“我们才是受害者啊，你们搞错了”。
林岚没理他，把陆明朝门外推。
刑警队审讯室的白墙被荧光灯照得惨白。陆明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取下来了，对面是林岚，她把那只剁掉的羊蹄放在桌上，装在一个透明证物袋里。血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羊蹄的毛黏成一团。
林岚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陆明面前。
新德里那场火灾的现场照片。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残垣断壁里隐约能看见烧变形的服务器机柜。林岚说：“新德里那场火灾，烧的全是AI建模设备。你的视频里刚说他们是造假工坊，第二天就着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陆明看了一眼照片，说：“是巧合。”
林岚把照片拍在桌上，声音很大，审讯室里的回声嗡嗡的：“你觉得我会信吗？”
陆明靠着椅背，想了想。他说：“林警官，我给你看个东西。”
“看什么？”
“你现在派人去查天泓拍卖行。他们下周的春拍有一件‘清代官窑粉彩花瓶’，标价一千八百万。你拿来，我鉴定给你看。”陆明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岚皱眉：“你让我拿证据，就凭你一句话？”
“你不拿也行。”陆明说，“等那件东西拍出去，一千八百万的假货就进了市场。你到时候再查，钱世贵早把货转手了，你连影子都摸不着。”
林岚盯着他看了五秒。陆明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天泓拍卖行的仓库在天泓大厦的地下二层。林岚出示了搜查令，保安脸色变了，犹豫了五秒，还是按下了开门按钮。
钱世贵亲自在仓库门口迎接，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白色手套。他笑着迎上来，态度客气得不像话：“林警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看了一眼林岚身后跟着的技术人员，“这件花瓶是我私人的藏品，您要是怀疑，我配合。”
他让人把花瓶拿出来。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从防震箱里捧出一件粉彩花瓶，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钱世贵亲自接过花瓶，递给林岚，手上依然戴着白手套，动作优雅得像在博物馆交接文物。
林岚接过花瓶，看了一眼。釉面光滑，画工精细，底款方正。她看不出什么端倪。她把花瓶放进证物箱，对钱世贵说：“我们需要带回去做鉴定。”
钱世贵笑着说：“没问题。林警官办事，我放心。”
刑警队证物室。陆明被带进来，林岚指着手套箱里的花瓶说：“就是这个，你鉴定。”
陆明走近，没有碰，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不到三秒钟，他说：“假的。”
林岚愣了一下：“你连碰都没碰。”
“看釉面的光泽就知道。”陆明指着花瓶的通体，“真正的清代官窑，釉面应该有玉质感，温润内敛，像凝固的油脂。但这件太亮了，贼光——你拿手电筒照一下，反射光刺眼。”他顿了顿，“为什么会有贼光？因为烧制的时候温度控制得太精确了。古代窑炉靠工匠肉眼判断火候，温度起伏大，釉面自然形成微小的气泡和结晶，光线进去会散射，所以温润。现代电窑恒温烧制，釉面均匀得像玻璃，光线直来直去，所以贼光。”
林岚没说话，示意技术人员打开手套箱。技术人员用强光手电一照，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点了点头。
陆明说：“拆了底部看胎体。底部有一层釉，刮开一点点，肯定有现代工业锌的残留。景德镇的仿古工坊喜欢用锌来增加胎体白度，古代没有这个技术。”
林岚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拆开底部。技术人员的动作很轻，用微型打磨机在底足内侧磨了一小块，露出胎体。然后把样品放在显微镜下。他抬头，声音不大：“确实有现代锌残留。”
林岚看向陆明，眼神变了。不再是怀疑，是一种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目光。
陆明说：“这件东西的源头是景德镇一个仿古工坊。具体哪一家我现在不知道，但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查，把附近几个镇子扫一遍，晚了证据就没了。”
林岚把技术人员支走，证物室里只剩她和陆明两个人。她问：“景德镇那么大，我怎么查？”
“查最近半年大批量采购电窑设备的工坊。AI高仿品需要恒温烧制，普通柴窑做不到，必须是进口的电窑。”陆明说，“你查到了不要打草惊蛇，先拍照，把窑址和生产记录固定下来，那是物证。”
刑警队走廊，日光灯嗡嗡响。林岚送陆明出来，压低声音说：“你说的钱世贵，有证据吗？”
“他有一条完整的洗白链。”陆明边走边说，“假文物从海外拍卖回流，先在香港上拍，转到日内瓦私人藏家手里，再送伦敦苏富比。几次转手之后，价格炒上去了，来源也洗白了。最后通过某企业以抵押品形式进入国内的金融系统，从银行拿到贷款，假货就变成了真金白银。”
林岚停下脚步：“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卧底进去。”陆明看着她，“天泓拍卖行下周春拍，会有几十件高仿品上拍。你需要以买家身份进去，拿到他们的拍品目录和成交记录。”
林岚看他：“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天泓卧底吧？”
陆明笑了：“聪明。”
林岚沉默了几秒，说：“我会去查景德镇那个工坊。但如果查不到什么，你最好有更多证据。”
陆明说：“那你就继续查。我等你。”
出租屋门推开的时候，屋内一片漆黑。小黑还没回来。陆明开了灯，把平板放在桌上，然后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晚上七点五十，小黑回来了，手里提着两盒外卖。“明哥，吃了没？给你带了酸菜鱼。”他一边拆筷子一边问，“警察没为难你吧？”
“没有。”陆明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饭，“开直播。”
“啊？今晚还播？”
“播。”
直播间开了，观看人数从零开始往上滚。小黑架好机器，陆明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件民间藏家寄来的瓷器——一件青花缠枝莲纹盘。他正在仔细看胎体，弹幕已经涌进来了。一万，五万，十万，二十万。破百万的时候，弹幕刷了一片“陆老师牛X”。
陆明把青花盘翻转，对着直播设备说：“这件，清中期民窑，真品。值不了几个钱，但东西开门。”他顿了顿，“下一件。”
弹幕正在刷礼物，突然一条黄色的字跳了出来：“陆老师，你在XX路XX号对吧？”
陆明愣了一下。
弹幕滚动得太快，那一条很快就淹没了。但紧接着，第二条来了，同样的黄色，同样的字体：“你身后三米，有人。”
陆明转身，窗外是黑夜。路灯下什么都没有。
第三条弹幕：“不是窗外，是屋里。”
小黑的手停在鼠标上，整个人僵住了。弹幕疯了：“快跑”“有人躲在你衣柜里”“陆老师快报警”。观看人数从一百万跳到了一百三十万，但没人关心那件青花盘了。
陆明示意小黑关掉主灯。小黑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开关才关掉。只剩下桌上一盏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只够照亮陆明面前一尺的范围。房间的其他地方陷入了黑暗。
陆明悄悄从三脚架上卸下一根铝合金腿。握在手里，有点凉。他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凉飕飕的，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衣柜在房间的东南角，门半掩着，里面是黑的。弹幕疯了：“别过去！”“快跑！”“衣柜里有人！”
陆明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
里面只有几件挂着的衣服。黑色棉服、灰色卫衣、一条牛仔裤。什么都没有。
弹幕松了口气：“虚惊一场”“吓死我了”“哪个SB乱刷弹幕”。但陆明没有放松。他注意到衣柜后面有一个小门，窄窄的，涂着和墙壁一样的灰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小门是开着的。
弹幕突然有人刷：“看地上！”
陆明低头。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衣柜里延伸到小门。脚印很大，四十三码以上，鞋底纹路清晰，像是刚从雨里走过来的。可是今晚没下雨。
陆明握紧三脚架腿，走向小门。小黑在身后喊：“明哥别去了！报警吧！”陆明没回头。
他走到小门前，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个空置的房间，没有家具，窗户用木板封死了，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绿光。地上全是灰，只有一串脚印通往对面的另一扇门。脚印很新，在灰尘里压出深深的印记。
陆明走到那扇门前，刚抬起脚——身后的门猛地关上了。锁舌弹回来，咔嗒一声，像手枪扣动扳机。
所有灯同时灭了。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什么都看不见。应急灯也灭了。陆明摸黑举起三脚架腿，后背靠在冰冷的墙上。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笑。很轻，很近。笑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潮湿，带着一股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