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阿坤带着三个人堵在门口，手里甩棍垂在腿边，银色的棍身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光。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明脚边。
阿坤笑眯眯地走进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片，再看一眼陆明，笑容更深了：“陆老师，您刚才砸的那件梅瓶，是我们钱总的货。三百万呢，您说砸就砸？”
陆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直播桌。小黑早就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像铜铃。弹幕疯了一样刷屏：“报警啊”“快跑”“陆老师快走”。
阿坤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甩棍轻轻敲着掌心，一下，两下，像在数拍子。他的眼睛浑浊，眼袋很重，像熬了好几个通宵，但腰板挺得笔直，一身黑色西装把他衬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陆明把手搭在桌沿上，稳住自己。他说：“我在直播，五十二万人看着，你们敢动我？”
阿坤笑了，露出一口烟渍斑斑的牙。他指了指屏幕右上角：“陆老师，您看看那是什么。”
陆明偏头。屏幕右上角出现了一行倒计时：30，29，28。红色的数字，像定时炸弹。
“直播信号我们已经搞定了。”阿坤把甩棍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语气轻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三十秒后断线。您那五十二万人，马上什么都看不见。”
弹幕炸了：“信号要被掐了！”“快录屏！”“陆老师快跑啊！”倒计时跳到23秒的时候，陆明突然笑了。
他说：“够了。”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平板，对着直播设备，语速飞快：“大家记住，造假的是天泓拍卖行，幕后老板叫钱世贵。拍品编号八七三，元青花云龙纹梅瓶，仿品来源新德里地下工坊，工艺是超细研磨制胚加人工锆英砂掺杂。”倒计时跳到10秒，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出事了，这段录像全网已经备份。”
5，4，3——
信号断了。屏幕一片漆黑。
直播间灯灭了。只剩下窗外路灯的橘黄色光透进来，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像鬼魅。
阿坤的人拿着甩棍逼近，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陆明一把抄起三脚架，铝合金腿在他手里像一根短矛。最近的那个人朝他扑过来，甩棍高高举起——陆明一棍砸在他的脸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阿坤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挥棍打来。陆明来不及躲，用直播桌挡了一下。木质的桌面被甩棍砸出一道裂缝，整张桌子散了架，设备哐啷哐啷摔了一地。
陆明踉跄后退，手在桌上乱摸，摸到一个马克杯。他没多想，抄起来就往阿坤脸上砸。阿坤偏头躲了一下，马克杯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碎在墙上。阿坤捂着脸，踉跄后退了两步。陆明趁机转身冲向后门，一脚踹开门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后巷很窄，两边堆着垃圾桶和泡沫箱。陆明的脚崴了一下，他咬牙撑住墙，爬起来继续跑。身后阿坤和两个打手追了出来，甩棍在砖墙上刮出一串火星。
陆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打开了直播。信号格闪了两下，连上了。弹幕瞬间涌进来，黑漆漆的屏幕上全是滚动的白字：“陆老师你在哪！”“千万别停！”“我们看见你了！”
陆明一边跑一边对手机喊：“我正在被追杀，别关直播！”弹幕变成实时导航：“往左拐！”“前面有夜市人多！”“快冲过去！”
陆明听劝，直接左拐。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个露天夜市出现在面前。烧烤摊的烟雾弥漫在橘黄色的灯光里，人群嘈杂，叫卖声、碰杯声、炒菜声混成一片。陆明一头扎了进去，撞翻了一个塑料凳子，惊起一片骂声。
阿坤追上来，一把推开一个卖烤串的摊贩。竹签散落一地，烧烤炉上的肉串翻倒，火星溅到旁边的桌布上，人群惊叫躲避。黑色的羊肉串灰在空中飘散，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但陆明已经钻进了人群深处，像一条鱼滑进了深海。阿坤被人流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明消失在人海里。
出租屋的门关上，陆明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凌晨两点。窗外的城市还没睡，远处的霓虹灯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平板自动亮了。光从屏幕里透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陆明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因果追溯已启动。”
陆明盯着屏幕，皱眉：“什么意思？”他不明白，但隐隐觉得不安。就像暴风雨前那种闷热，空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把平板放下，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亮之前，他几乎没有合眼。
新德里，地下工坊。
孟德尔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三维建模软件里缓缓旋转的瓷器模型。胎体、釉面、纹饰，每一个参数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身后一排服务器的风扇呼呼转着，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助手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孟总，数据恢复百分之九十五，明天就可以投产了。”
孟德尔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得恰到好处。他点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屏幕前缭绕：“那个中国主播只是运气好。”他弹了弹烟灰，嘴角浮出笑意，“我的新工艺已经升级了，这次谁也看不出来。”
“可是……”助手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孟德尔回头看他。
“没什么。”助手缩了缩脖子。
孟德尔起身去泡咖啡。他走到吧台前，按下热水键，机器嗡嗡地响。身后，电线从插座缝隙里慢慢滑出来，像一条蛇缓慢地从洞里爬出。孟德尔没看见。他往杯子里加了两块糖，用勺子轻轻搅动。
电线碰上了桌面的图纸。图纸边缘开始卷曲，然后发黄，然后冒出一缕青烟。孟德尔还没转身，火花就从电线里窜了出来，像烟花炸开。火舌舔上图纸，图纸卷曲成黑色的灰烬。服务器的风扇突然全速转动，发出刺耳的轰鸣，然后冒出一股焦糊味。
助手大喊一声：“孟总！”
孟德尔转身的时候，火已经烧上了天花板。他端着咖啡杯愣在原地，咖啡从杯沿溢出，烫了他的手。他扔了杯子，朝服务器冲过去，但热浪把他逼了回来。火光从窗户映出去，照亮了整条街。孟德尔站在外面，浑身狼狈，头发被火星烧焦了一撮，白色的衬衫上全是黑色的灰。他眼睁睁看着价值几百万的设备烧成废铁，手里的咖啡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手机响了。是钱世贵。
“你的数据库呢？”
孟德尔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全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有沉默。然后，忙音。孟德尔握着手机，站在火光里，像一尊烧焦的雕塑。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陆明睁开眼，浑身酸疼。小黑坐在沙发上，一只手缠着纱布，正龇牙咧嘴地抖着手。看见陆明醒了，他第一句话就是：“明哥，咱们还播吗？”
陆明坐起来，把平板塞进包里：“播。今天下午两点，准时。”
小黑都快哭了：“你不要命了？”
陆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越怕越要播，他们要的就是我闭嘴。我越怕，他们越嚣张。”
小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下午两点，直播间。陆明准时坐在桌前，穿着同样的黑T恤。
观看人数从零开始往上跳。五千，一万，五万。弹幕像潮水一样涌来：“陆老师没事吧！”“昨晚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
陆明对着直播设备笑了笑，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昨晚出了点小状况，没事。手机摔了一下，人好好的。”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件青花碗，看了一秒，直接说：“这件，清代真品，民窑的，不值钱但东西是真的。”
弹幕欢呼，火箭和嘉年华刷得看不清人数。
突然，一条弹幕飘过：“新德里昨晚有个实验室着火了，烧了几千万的设备。”
陆明愣住了。
他盯着那条弹幕，嘴角的笑意慢慢凝固。弹幕又刷了几条：“听说是AI建模的机房”“好几百万美金的东西全烧了”“好像跟文物造假有关系”。
陆明低头看手边的平板。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显示：“因果追溯已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微妙。弹幕继续刷：“那个实验室是不是就是造假的地方？”“陆老师你是不是有超能力？”“昨天晚上阿坤来找你，今天就着火了，这也太巧了吧？”
陆明没有回答。他把青花碗放下，拿起下一件藏品，继续鉴定。一件民国粉彩盘子，真品，不值钱；一件仿宋建盏，假的，他直接说“这件，假的”；一件清晚期青花笔筒，真品。
弹幕还在刷实验室的事，但他没有再回应。他只是低头鉴定，抬头说话，重复。
直播结束的时候，观看人数停在了九十二万。陆明关掉直播设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小黑在收拾东西，把瓷器一件件包好放回箱子里。
小黑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明哥，有你的快递。”
他从门口拿起一个纸箱，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黑色的字体打印在快递单上，寄件人一栏写着：你的老朋友。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陆明接过纸箱，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拆开胶带。一层，两层，三层。打开纸箱的瞬间，一股腥味扑面而来。纸巾散开——里面是一只剁掉的羊蹄。羊蹄的断面还能看见骨头的白色，血还没干透，腥味浓得像从屠宰场刚拿出来的。一张白色的纸条压在羊蹄下面，上面用红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下次是你的手。”
陆明盯着那只羊蹄，羊蹄上还带着一截皮毛，黑色的。纸条被揉成一团，他攥在手心里，汗水很快浸透了纸团。他抬起头，对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小黑说：“报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