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美术馆的库房门口,深夜的路灯把四辆改装商务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它们从三个方向堵过来,像捕猎的鲨鱼,把那个死角围得水泄不通。
陆明被拖下车的时候,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他的手机还在口袋里震动,直播间里还有三万人等他回家。阿坤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笑得让人发毛。
“陆老师,您那直播信号我们已经屏蔽了。”阿坤的语气像在聊天气。
陆明挣扎着想站起来,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右手。铁管抵住他的后脑,对讲机里刺啦一声,传来钱世贵的声音:“把右手废了,舌头割了。”
铁管砸下来的时候,陆明听见了自己骨裂的声音。不是一根骨头,是很多根。手骨、肋骨、肩胛,像树枝被一段段折断。他喊不出来,嘴里全是血。三十六秒,他从一个活人变成一堆碎肉。
黑暗漫上来。有人翻他的口袋,把钱包抽走,说:“这破平板还给他留着吧。”心跳声越来越慢,拖沓,像老旧的钟摆。然后停了。
陆明猛地睁眼。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稳定下来。他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手心里有东西——凉的,滑的,是瓷器。他低头,手里托着一件梅瓶,白底青花,云龙纹,栩栩如生。
窗外是白天。
手机震了一下。小黑发来微信:“明哥,今天的直播还拍那件元青花吗?”
日期栏显示的时间是六个月前。
陆明的手指开始发抖。他认得这件梅瓶,就是这件东西让他上了热搜,也让他在库房门口躺成了一滩烂泥。可现在它还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手心里,釉面还泛着温润的光。
“六个月……我还有六个月。”
他翻身下床,腿发软,扶着墙走进卫生间。凉水浇在脸上,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完整无缺,脸还年轻,眼角没有淤青,嘴角没有血渍。他低头看右手,五指张开,握拳,再张开。完好。
可他明明记得那只手被踩在地上,铁管砸下来的时候,骨头碎成了渣。
洗手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平板,屏幕发着微光,不是他的。他从来没买过这款。陆明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屏幕。
鉴定报告弹出来,排版冷峻得像法医的验尸单:
“鉴定目标:元青花云龙纹梅瓶。”
“鉴定结果:近代仿品。”
“仿品来源:新德里某地下工坊,采用现代超细研磨制胚工艺,胎体含微量人工锆英砂。”
陆明瞳孔猛地放大。他见过这份报告,在前世。但那时候他只能凭经验判断,说不出这么精准的来源。可现在,平板像一台X光机,把梅瓶的骨头都照透了。
他继续滑动屏幕,一行行字往上跳:
“追溯轨迹:该拍品计划流向——8月香港佳士得秋拍,11月日内瓦私人藏家,次年3月伦敦苏富比拍卖……最终通过某企业以抵押品形式回流国内洗白。流通频次预计X次。”
“当前是否流通状态:已进入流通。”
“可能阻断方式:提前公布此鉴定结果,阻断首次拍卖。”
最后三个字,像一枚印章压在页尾:“请收下。”
陆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他对着空荡荡的卫生间说:“钱世贵,这辈子我让你一件都送不出去。”
手机又震了。小黑连发两条消息:“明哥你起了没?”“设备我都架好了,两点开播?”
陆明擦干脸,走出卫生间,把那件梅瓶稳稳放在桌上。他换上一件黑T恤,拿了平板,推门出去。
直播间在小黑租的共享办公室里,走路不到十分钟。陆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小黑正对着三脚架调角度,桌上摆着补光灯、声卡、两个备用手机。
“明哥,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眼睛红的。”小黑抬头看他。
“昨晚没睡好。”陆明坐下来,把梅瓶放在C位,打开平板放在手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文案,也没有对着镜子练开场白。他知道今天要说什么,每一个字都知道。
下午两点,直播间准时开播。
观看人数从几百开始往上跳。弹幕稀稀拉拉:“陆老师今天打什么?”“好久没见了。”“听说那件元青花值三百万!”
陆明拿起梅瓶,对着直播设备说:“今天这件,三百万的元青花梅瓶,大家看清楚了。”他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始夸釉色、夸画工、夸传承有序。
弹幕说:“这东西看着挺真的啊。”“底款呢?”“陆老师快科普。”
陆明把梅瓶举过头顶,双手托着,像捧一尊定时炸弹。他说:“这是假的。”
弹幕瞬间炸了。
“什么?!”“三百万的假货?”“陆老师别开玩笑!”
陆明把梅瓶翻转,底足朝上,对着直播设备。他指着底部说:“大家看这个底足的修胎痕迹。元代的工匠用的是竹刀刮削,留下的纹路是不规则的,深浅不一,有手工的痕迹。但这件,你们看,痕迹太整齐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是机器打磨的。”
弹幕飞速滚动:“牛逼。”“真的假的?”“那釉面呢?”
陆明不急不慢,把梅瓶放回桌上,手指沿着瓶身画了一圈:“再看釉面。元青花的釉面应该有玉质感,温润内敛,像凝固的猪油。但这件太亮了,贼光,说明烧制温度控制得太精确,古代窑炉做不到。这是现代电窑的产物。”
观看人数从五千跳到一万,从一万跳到三万。有人开始刷礼物,有人截图发微博。
小黑在旁边小声说:“明哥,这要是真品,咱们赔不起。”
陆明没理他。他站起来,走向墙边。
小黑慌了:“明哥你要干嘛?”
陆明把梅瓶举过头顶,对着直播设备说:“今天让大家看个清楚的。”然后他松手。
碎裂的声音很响,像鞭炮在屋里炸开。梅瓶砸在水泥地上,碎成了几十片。弹幕疯了,观看人数从三万直接飙到八万。
“卧槽!”“三百万砸了!”“陆老师你是不是喝多了!”
陆明蹲下来,从碎片里捡起一片,对着直播设备。摄像头对焦到碎片断面,他指着上面亮闪闪的小颗粒说:“看这里,胎体里这些亮闪闪的小颗粒,叫锆英砂。这是现代人工合成的,用来增加胎体的白度和硬度。新德里的地下工坊最爱用这招。三百年前的景德镇,没这技术。”
弹幕刷屏:“学到了。”“原来造假工坊在新德里。”“那这件东西是谁的?”
陆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这件,假的。”
直播间观看人数突破二十万。弹幕全是“陆老师牛X”“国宝守护者”。
与此同时,天泓拍卖行董事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钱世贵戴着白手套,正擦拭一件乾隆粉彩瓶,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秘书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钱总!那个叫陆明的主播,把梅瓶砸了,还说……还说是假的。”
钱世贵没抬头,继续擦花瓶:“哪个陆明?”
秘书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直播画面还在播回放。钱世贵看到陆明捡起碎片的画面,看到那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指着一片碎瓷对着镜头说“三百年前的景德镇没这技术”。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把手套摘下来,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三声之后,那头接了。
“孟德尔,你的东西被看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这不可能。那是我的最新工艺,超细研磨制胚,人工锆英砂掺杂,我做了一百二十个样品,没有一个鉴定机构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钱世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他还把它砸了,在几十万人面前砸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钱世贵说:“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工艺到底有没有漏洞?”
“……没有。他不可能看出来。”孟德尔的声音开始发紧,“除非他有东西我没有。”
“你要不要看看回放?”钱世贵说着,把手机放到秘书耳边,“把链接发给他。”
秘书手忙脚乱地操作。电话那头传来孟德尔呼吸加重的声音。很久之后,他说:“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钱世贵重新拿起叠好的白手套,没有戴,只是捏在手里,“阿坤。”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阿坤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铁:“钱总。”
“查查这个人。叫什么,住哪,平时走什么线路。我要他的完整资料,三天之内。”
“明白。”
钱世贵挂断电话,重新戴上白手套,拿起乾隆粉彩瓶继续擦。瓷器上映出他的脸,苍白,没有表情。
直播间里的气氛已经疯了。观看人数突破五十万,弹幕快得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满屏的火箭和嘉年华。
陆明没有笑。他对着直播设备说:“从今天开始,我每一期都打假。不管是谁的货,不管值多少钱,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他握紧拳头砸在桌上。桌面的补光灯晃了一下,小黑赶紧扶住。
“谁也挡不住。”
弹幕全是“陆老师牛X”“国宝守护者”“这才是真正的鉴宝”。有人刷“文物打假第一人”,有人刷“支持陆老师”。
陆明看着这些弹幕,眼睛里有光,但嘴角没有笑容。他知道,这条路上等着他的不只是掌声。还有铁管。
他准备下播。
突然,一条弹幕从快速滚动的字流里跳出来,黄颜色,加粗,像一片落叶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你身后有人。”
陆明愣了一下。
弹幕排山倒海地涌来,但他只看见这一条。他猛地回头。窗外是黑夜,路灯下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停车场,几辆车静静地趴着。
他转回来。弹幕已经疯了:
“真的有!灰色衣服!”“刚才闪过去了!”“陆老师小心!”
“不是窗外,是屋里!”
陆明的后脊背一阵发凉。他慢慢转头,看向房间角落的衣柜。衣柜门半掩着,里面是黑的,像一口竖着的井。直播间的灯把小黑的影子拉得老长,但衣柜那边照不到。
“快跑!”“有人躲在你衣柜里!”“报警啊!”
陆明示意小黑关掉主灯。小黑手在发抖,关了好几次才关掉。只剩一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
陆明悄悄从三脚架上卸下一根铝合金腿,握在手里,很沉,有点冰。他赤脚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小黑缩在角落,用手捂住嘴。
衣柜门半开。陆明站在一米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
里面只有几件挂着的衣服。黑色棉服、灰色卫衣、一条牛仔裤。什么都没有。
弹幕松了口气:“虚惊一场。”“吓死了。”“哪个SB乱刷弹幕。”
但陆明没有放松。他注意到衣柜后面有一个小门,窄窄的,涂着和墙壁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一道裂缝。小门是开着的,里面是隔壁的空置房间。
弹幕突然有人刷:“看地上!”
陆明低头。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衣柜里延伸到小门。脚印很大,是成年男人的,鞋底纹路清晰,像是从雨里刚走进来。可是今晚没下雨。
陆明握紧三脚架腿,走向小门。小黑在身后说:“明哥别去了!报警吧!”
陆明没回头。他走到小门前,侧身挤进去。
里面的房间空荡荡的,没有家具,窗户封死了,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绿光。地上全是灰,只有一串脚印通往另一扇门。
陆明走到那扇门前,刚抬起脚——
身后的门猛地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回。
所有灯同时灭了。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什么都看不见。陆明摸黑举起三脚架腿,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笑,很轻,很近。
笑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潮湿,带着一股烟味。
陆明的后背贴在冰冷的墙上,手心全是汗。他想说话,嘴里干的发不出声。笑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不是走向他,是走向另一边,不急不慢,像猫玩弄猎物前悠闲地散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陆明不敢拿出来看。
又震了一下。
他咬牙掏出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面前一尺的路。两条微信,都是小黑发的:“明哥你还在吗?”“我报警了,马上到!”
陆明刚想回消息,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不是风,是有人从他身后快速走过。他猛地转身,什么都没看到。只有手机屏幕上,弹窗推送了一条新闻标题:《新德里一地下实验室突发火灾,损失数千万设施》。
陆明盯着那条新闻,瞳孔收缩。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笛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