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回到营帐,开门见山地问:“南宫姑娘失踪,是不是你指使人干的?”
欧阳情微微一怔,随即道:“既然你都知道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秦时月道:“南宫姑娘现在在哪里?”
欧阳情不答反问:“天机阁来的是谁,说了什么?”
秦时月道:“这个跟你没关系。”
欧阳情道:“你想知道南宫姑娘的下落,总得拿筹码来换。”
秦时月担心南宫婉的安危,只得如实说了,然后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欧阳情道:“我要见李慕白。”
秦时月犹豫了,不知该不该答应。谢云流在一旁道:“要见,就让他见吧,谅他也耍不了什么花样。”
于是二人押着欧阳情,前去见李慕白。
……
……
李慕白得知南宫婉失踪,心急如焚。
“欧阳前辈,你这是为何……”
“李公子,南宫姑娘的失踪与我没有关系。”欧阳情一脸歉意地解释道,“先前我故意说与我有关,不是存心欺骗,而是情非得已。因为很多事情,我跟大当家和谢公子解释不清楚,为了见你,我才出此下策,还望见谅。”
李慕白沉默片刻,转向秦时月:“大当家,能不能给欧阳前辈松绑?”
秦时月愕然道:“这……”
他不明白李慕白为何要松绑,但也只能照做。他给欧阳情松绑时,谢云流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暗自提防欧阳情暴起发难。李慕白却似乎对欧阳情毫无戒备,仍像之前一样信任他,还向秦时月和谢云流解释道:“欧阳前辈对我们没有敌意的。”
说完,李慕白转向欧阳情:“冒犯之处,还望前辈不要见怪。”顿了顿,又道,“不知前辈可否告知,这些天去见的是何人?”
欧阳情道:“魏大人。”
李慕白目光微动:“魏大人也在此处?”
欧阳情道:“侯爷担心厉无咎借剑魂谷制造灾难和混乱,然后以剿贼为名,扩大军费、私养私军,特派魏大人前来阻止此事。”
李慕白沉吟片刻:“不知能否请欧阳前辈帮个忙?”
欧阳情道:“你是想请魏大人帮你寻找南宫姑娘?”
李慕白点头:“我现在不能离开这谷中,可又实在放心不下南宫姑娘……”
欧阳情道:“李公子的话,我一定转达给魏大人。想来,魏大人也不会袖手不管。”
李慕白拱手:“多谢欧阳前辈。”
欧阳情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李慕白道:“有劳前辈了。”
……
……
欧阳情趁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去。
秦时月面露忧色:“此人真的可靠吗?”
李慕白道:“欧阳前辈是镇北侯的人。镇北侯要阻止厉无咎和萧家,目前,咱们是同路人。”他随即将先前在邺城多次蒙镇北侯救助之事简要说了,秦时月和谢云流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接着,秦时月将厉潇潇也在寻找南宫婉的事告诉了李慕白。
李慕白听后,脸色骤变。
秦时月道:“李兄弟是担心厉无咎下的手?但从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并非厉无咎所为。厉无咎也在追查此事。”
听说不是厉无咎,李慕白心底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地。只要不是厉无咎,南宫婉暂时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到底是谁下的手?
李慕白陷入沉思。
秦时月道:“李兄弟,南宫姑娘的事,无回崖的弟兄会全力追查。眼下,天机阁已经答应了。”说着,他将天机阁送来的星象预测交给李慕白,并把天机阁方面的意思一并转达,这才问道,“接下来,李兄弟有何打算?”
“最要紧的,自然是找到南宫姑娘。”李慕白接过玉简,握在掌心,“铸规之事也刻不容缓。不过,这几日我在静照观心时,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李兄弟请讲。只要无回崖能帮上忙的,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慕白目光沉静:“我想在此谷口,设一场问剑宴。”
“问剑宴?”秦时月和谢云流皆是一愣。
“广邀河洛关心此事、心存疑虑、或愿共守此地的宗门世家代表、散修名士,入谷口一叙。”李慕白缓缓道,“不比武,不论道,只问心。请他们亲身体验谷内剑意残留之警示,感受规则裂痕之沉疴。也请他们看看,我们守在此处,每日所做何事,所持何心。”
谢云流眼中光芒一闪:“李兄是要以光明正大之局,破鬼蜮阴私之谋?将守谷之事彻底摆到台面上,聚拢人心,孤立萧家?”
“是。”李慕白轻声道,“守,不能无声无息。要让天下人都看见,我们在守什么,为何而守。人心向背,有时比刀剑更利。萧家可以收买一部分人,可以威胁一部分人,但他们收买不了所有人的眼睛,也威胁不了所有人心里那杆秤。我要让这剑魂谷口变成一面镜子,照见忠奸,也照见人心。让所有想来分一杯羹、或心存侥幸者,都不得不面对一个选择——是站在阴谋与掠夺的一边,还是站在守护与真相的一边。”
帐内安静下来。篝火的余烬透过帐帘缝隙,映在三人脸上,明明暗暗。
谢云流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流云定当竭尽所能。”
秦时月却仍有顾虑:“太险了。若有人趁机发难,或者萧家不顾一切来袭……”
“有天机阁和魏大人在,厉无咎和萧镇岳应当不敢胡来。”李慕白道,“萧家势大,非一人一派可敌。但河洛修真界也并非铁板一块,任其拿捏。总有人不甘心被蒙蔽,不甘心家园沦为赌注。守谷是守底线,但要想真正安定,得重建规矩。而这规矩,不能只靠拳头,得靠共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
“问剑宴,便是开始。”
……
……
问剑宴筹备期间,棋痴魏平原悄然来到谷口。
他带来一个消息:南宫婉被萧镇岳私下劫持,关押在四海楼地牢,与蓝慕唐同囚。侯爷的人在暗中查探,准备趁萧镇岳将注意力转向剑魂谷时出手营救。
李慕白深深一揖:“侯爷大恩,慕白记下了。”
魏平原摆手:“侯爷说,李公子在做的,是侯爷想做而不能做的事。这点忙,不算什么。”言罢,带着随从消失在夜色中。
随行的几名稷下学宫记名弟子则留驻谷中,听候差遣。
……
……
三日后,剑魂谷口。
粗糙的木栅栏被移开,清理出一片平坦场地。场地中央摆着数十张简陋木案、蒲团,案上无酒无肉,只有清茶一盏,以及稷下学宫连夜整理出的《剑魂谷警示录》节选拓本。
谷口岩壁上,几处被凌寂以残力初步净化、只保留纯粹“警示”与“不甘”真意的古老剑痕,被特意标识出来,供宾客以神识安全触摸感悟。
受邀者陆续到来。
有青阳宗、南宫家等明确表态支持的中立势力代表,也有不少闻讯而来、心存好奇或疑虑的散修和小宗门主事。天衍宗、稷下学宫、神兵阁正式派了长老出席。
天机阁风啸野奉星澜使者之命,亲临谷口坐镇,以示天机阁对铸规之事的关注。
听雨楼谢云流与秦时月一左一右立于谷口两侧,不言不动,却如山峙渊渟。
李慕白坐在主位的木椅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布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从容。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待宾客落座,李慕白起身,对众人环揖一礼,开门见山:
“这谷中到底怎么回事,诸位心中有数。萧家以‘机缘’为饵,诱各宗各派子弟来此送死,消耗河洛实力,铲除异己——这早已不是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今日请诸位来,李某只问一句——诸位是打算继续沉默,眼睁睁看着萧家一个一个收拾了?还是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四下寂静。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面红耳赤,也有人低下了头。
李慕白看着他们,缓缓道:“但诸位想过没有——当萧家的刀架在你们自己宗门的脖子上时,你们希望旁人怎么做?是沉默,还是站出来?”
无人应答。
“李某不强求诸位拔刀相助,也不奢望诸位与萧家为敌。”他深深一揖,“只请诸位记住今日所见、所感。他日若有人问起剑魂谷之事,诸位只需说一句实话,这便够了。”
说完,他重新坐下。
正当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时,谷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宾客们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队黑甲骑士如潮水般涌至谷口,旌旗猎猎,甲胄森然。为首之人一袭黑袍,端坐龙驹之上,面容冷肃,正是当朝柱国——
厉无咎。
在他身后,萧镇岳策马紧随,脸色铁青。五百黑魇骑列阵于谷口外,弓上弦,刀出鞘,杀气弥漫。
谷内空气骤然凝固。
厉无咎并未下马,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地传遍全场:
“神朝治下,万物有序。此地异动,危及北境,当由神朝接管处置。你,李慕白,私据险地,蛊惑人心,阻挠神朝执法。按神朝规矩,当诛。”
最后一个“诛”字吐出,谷口温度骤降。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冰冷的、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成固定形态的“秩序”威压。不少修为稍弱的宾客脸色发白,呼吸不畅,仿佛有无形枷锁加身。
李慕白缓缓站起身,青衫布袍在越来越疾的山风中猎猎作响。他看向厉无咎,目光清澈:
“厉大人说‘神朝治下,万物有序’。那好,我们便来说说这个‘序’。三百年前,此间封印破损,规则破碎,大地生疮——此为天灾,还是人祸?三百年来,无数修士来此探寻,陨落者十之八九,剑意怨念沉积,裂痕恶化,波及四方生灵。彼时,神朝的‘序’在哪里?如今,李某侥幸窥得一线生机,以残躯为桥,暂稳裂痕,聚同道守护,欲寻化解之道。未取谷中一草一木,未伤周边一民一畜。敢问厉大人——这,坏了神朝哪条规矩?又触了天地哪般秩序?”
厉无咎沉默。黑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塑。
“巧言诡辩!”萧镇岳忍不住厉声喝道,“李慕白!你纵有千般理由,杀伤我萧家子弟,盗取机密,今日又聚众抗法,便是死罪!厉大人,何必与这竖子多言?直接踏平谷口,擒杀此獠,以正视听!”
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大战,一触即发。
李慕白看向厉无咎,声音平静却坚定:
“厉大人要讲神朝的规矩。李某守的,是心里的规矩。”
“心里的规矩?”厉无咎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李慕白点头,“规矩不该只是强者刀剑上的寒光,不该只是高堂玉律上的墨痕。规矩,该让白石村的溪水不再滚烫,该让田里的庄稼正常生长,该让误入歧途的剑修亡魂得以安息,也该让这道裂了三百年、疼了三百年的伤口……有机会愈合。”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疲惫,却更加坚定:
“若神朝的规矩容不下这样的‘规矩’,那李某……只好站在规矩之外。”
规矩之外。
四个字,轻轻落下,却重若千钧。
厉无咎黑袍下的手指缓缓收紧。他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偏离”。这少年不是在反抗秩序,他是在质疑秩序存在的根基。他在用最朴素、最直指人心的话语,撕开那些华丽威严的表象,露出下面可能存在的冰冷与漠然。
这是比武力反抗更麻烦的东西。
“所以,”厉无咎缓缓道,“你选择与神朝为敌。”
“不。”李慕白摇头,“李某从未想与任何人为敌。李某只想守在这里,让该被看见的被看见,让该被听见的被听见。若此举便是与神朝为敌——”他迎着厉无咎冰冷的目光,坦然道,“那便为敌吧。”
空气彻底凝固。
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厉无咎不再多言,并指如剑,对着李慕白隔空一点!
嗡——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由无数细小符文锁链构成的灰白色光束,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直射李慕白眉心!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似乎被“禁锢”,留下一道短暂的、扭曲的轨迹。
秩序之指!神朝巡天使的惩戒神通,专破心防,镇神魂!
这一指看似朴实,却蕴含了厉无咎对“秩序”法则的理解,足以让筑基修士神魂冻结,金丹修士也要重伤!
“小心!”
谢云流剑光暴涨,剑意后发先至,撞向那灰白光束。几乎同一瞬间,秦时月铁杖如龙,挟风雷之势从侧面轰然砸下!二人一左一右,一巧一猛,配合默契如行云流水。
嗤——!
剑意与铁杖同时撞上光束!剑意如冰雪遇沸油,瞬间消融大半;铁杖上的罡气也被削去厚厚一层,秦时月虎口迸裂,闷哼一声。但那一击终究为李慕白争取到了关键的一线间隙。
李慕白没有退避。
他向前踏出一步。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乱而磅礴的力量从他体内骤然爆发!这不是灵力,不是剑意,而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以身为桥分担谷底规则裂痕痛苦时,悄然沉淀在“道痕”之中的、属于这片天地的“伤”与“痛”。秦时月与谢云流合力消磨了光束的大半威力,李慕白则以前所未有的决绝,将那残余的力量以自身为引,硬生生牵引、分散、吞噬!
噗——!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光束彻底消散。
三人合力,竟接下了厉无咎的秩序之指!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震住了。一个重伤濒死的少年,一个剑修,一个无回崖大当家,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生死一线间配合得天衣无缝,硬生生挡住了柱国的一击。
厉无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哈哈……咳咳……”李慕白勉强站稳,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看向厉无咎,居然还笑了笑,虽然那笑容虚弱得随时会消散,“厉大人的规矩……好像,也不过如此。”
厉无咎沉默。
他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眼神清亮如初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侧一左一右的秦时月和谢云流,眼中杀意与忌惮交织。他缓缓抬起手,灰白色的光芒再次在指尖凝聚——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凝练,更加致命。
他知道,此刻若不除去此子,日后必成大患。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
“厉柱国的秩序指,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谷口外传来,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魏瑧。
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谷口外侧,一身玄色劲装,负手而立,身后隐约可见数十道同样身着玄衣的身影。
厉无咎的手指微微一顿。
“柱国神通盖世,在下仰慕已久。只是,柱国这一指下去,固然能灭了李公子——可这种消耗之下,倘若在下突然发难……柱国觉得,自己能稳操胜券吗?”魏瑧看向他,微微一笑,“侯爷让魏某转告柱国:太后说,柱国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
话语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空气再次凝固。
厉无咎的目光从魏瑧身上扫过,又落回李慕白苍白的脸上,再扫过秦时月、谢云流,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已经握紧兵器的无回崖弟兄。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收起了指尖凝聚的光芒。
“魏大人这是要维护逆党,勾结逆党!”厉无咎的声音不高,却如淬冰的刀,一字一句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柱国言重了。”魏瑧神色不变,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在下只是奉侯爷之命,保护太后旨意的安全传递。柱国要对李慕白动手,在下本无权过问。可在下手中这卷太后懿旨尚未宣读,若柱国在此时杀人,岂不是让太后误解柱国在抗旨?”
他顿了顿,目光迎上厉无咎冰冷的视线:
“再者,柱国口口声声说在下勾结逆党——那柱国带着萧镇岳,此人私囚朝廷命官欧阳立新,构陷镇北侯,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柱国与他同进同出,又算什么?”
厉无咎死死盯着魏瑧,眼底寒芒闪烁,许久,才缓缓道:“魏大人今日所言,本座记下了。”
他缓缓收回手,灰白色的光芒在指尖彻底熄灭,最后看了一眼李慕白。然后他调转马头,黑色大氅在风中猛地一展。五百黑魇骑无声追随,退出谷口。
马蹄声渐远,谷口重归寂静。
李慕白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黑袍身影消失在山脊线后,忽然身子一晃,一口暗红的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
秦时月和谢云流同时上前扶住他。秦时月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铁杖滴落;谢云流剑意消耗过大,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看到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方才那一击,若缺了任何一人,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不止是李慕白一个了。
李慕白缓了口气,抬起眼,看向那些神色各异的宾客。
“诸位,”他声音沙哑,却依旧平稳,“方才之事,诸位都看见了。厉大人要的是剑魂谷,要的是此地可能存在的‘天道碑’。而李某要的,只是守在这里,让该安息的安息,让该愈合的愈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李某不强求诸位站在哪一边,只请诸位记住今日所见、所感。他日若有人问起剑魂谷之事,诸位只需说一句实话,便足够了。”
言罢,对众人环揖一礼,转身,缓缓向谷中走去。
身影削瘦,却如孤峰般挺拔。
渐行渐远,没入谷口翻涌的暗红雾气之中。
他没有与魏瑧打招呼。此刻任何交集,都可能坐实镇北侯“勾结逆党”的罪名,他不能在这时候给镇北侯添麻烦。
……
……
谷口外,魏瑧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身后,数十道玄衣身影无声跟上,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