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是上午十点零三分上的。
第一条,“慕氏总裁契约婚姻”,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第二条,“苏黎假结婚骗身份”,也是“爆”。第三条,“慕司寒三个月到期”,阅读量在十分钟内突破两千万。评论区像炸了锅一样,有人说“早就觉得他们不像真夫妻”,有人说“这女的也太能演了”,还有人翻出了苏黎在董事会上的PPT截图,配文“这就是她用来骗婚的资本”。
沈嘉怡那条朋友圈被人截图转发到了微博,契约照片的高清扫描版在各大群里疯传。有人把苏黎的履历扒了出来,说她“不过是个普通分析师,凭什么嫁进慕家”。有人把慕司寒以前接受采访的视频翻出来逐帧分析,说“他看她的眼神根本不爱她”。还有人做了一个投票——“你觉得慕司寒和苏黎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参与人数三小时内突破了五十万,百分之七十一的人选了“假结婚”。
公司楼下蹲满了记者。长枪短炮从大门口一直排到马路对面,至少有三十多家媒体。有电视台的,有网络媒体的,还有几个做短视频的自媒体博主举着手机在直播,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
苏黎的车被堵在大门口。
她今天本来是来参加公司年度发布会的,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司机开到距离公司大门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就走不动了,前面全是人和车。苏黎从车窗看出去,看到举着话筒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举着手机的围观群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方向——她的车。
手机震了。林小乔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发过来。
“黎姐!!!你看到热搜了吗?别下车!!!千万别下车!!!”
“沈嘉怡那个贱人把契约照片发给了营销号,现在全网都在转!!!”
“公司门口全是记者,你别进来,我出来接你!”
苏黎看完这些消息,没有回复。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手包。手包的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低头看到深蓝色布包的一角露在外面,用手把它塞了回去。
公司的地下车库入口也被封了,有记者蹲在栏杆旁边等着。司机问她怎么办,她没说话,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热搜。第一条的阅读量已经破亿了,她点进去,评论区前几条点赞都过了十万。她没有往下翻,退出来,锁屏。
“开到大门口。”她说。
“苏小姐,外面全是记者——”
“开到大门口。”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踩了油门。
同一时间,另一辆车从公司的另一个入口开了进来。慕司寒坐在后座,正在看手机。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陆琛从副驾驶的侧影判断,老板今天的情绪指数很低——不是愤怒的低,是压抑的低。他一个字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地滑动,每滑一下眉头就紧一分。
“慕总,外面的记者至少有五十人。”陆琛说,“夫人刚才到了,她的车被堵在大门口。”
慕司寒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车正在穿过地下车库的通道,墙上的灯管一盏接一盏地从他脸上滑过,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调头,去大门口。”他说。
陆琛犹豫了半秒:“慕总,现在下去只会更乱。记者问的问题都很尖锐,如果您在现场被拍到——”
“我说调头。”
陆琛闭嘴了。他跟了慕司寒六年,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不是商量,是命令。但他没有让司机调头,而是说了一句他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开除的话:“慕总,夫人已经在处理了。如果您现在下去,记者会认为您心虚,舆论会更难控制。”
慕司寒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他没有推开门。他的指节泛白,攥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慢慢松开。他没有说话,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灯管还在从他脸上滑过,明暗交替,一下一下的。
“开过去。”他说。声音很低。
陆琛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苏黎推开车门的那一刻,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闪光灯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串鞭炮。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把话筒递到她脸前,有人在喊“苏小姐你对契约婚姻怎么看”,有人说“网上说你骗婚骗钱是真的吗”,还有人直接把手机怼到她面前直播。
苏黎站在车门口,没有后退。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灰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把车门关上,把手包夹在腋下,面对着一堆话筒和镜头,说出了第一句话。
“大家让一下,我要去开新闻发布会。”
她的话筒没有扩音器,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大,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被吓的,是被镇住了——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面对五十多个记者,第一句话不是解释,不是道歉,不是哭诉,而是“我要去开新闻发布会”。
她从人群中穿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有人想伸手拦她,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她的白衬衫在人群的深色衣服中间特别显眼,像一只白色的船在一片灰色中穿行。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一丝晃动,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林小乔从侧门跑出来,挤过人群,拉住苏黎的胳膊。她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黎姐,你疯了吗?你从正门进来?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苏黎没有回答。她走进公司大门,保安立刻把门口的记者拦在了玻璃门外。闪光灯还在亮,但声音小了很多。走廊很安静,苏黎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像节拍器。
“发布会在几楼?”她问。
“三楼大礼堂。但是黎姐,你现在不能去,董事们都在商量怎么——”
“带路。”
林小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在前面带路,苏黎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走廊,经过电梯,最后走楼梯上了三楼。
大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董事和公司高管,中间是员工代表,后面是几家拿到了入场券的官方媒体。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苏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嘈杂声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人目光复杂,有人带着同情,有人等着看好戏。苏黎没有看任何人,她直接走上了台,站在了话筒前。幕布上原本放着公司的年度业绩PPT,标题是“慕氏集团年度总结与展望”。苏黎看了一眼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换掉。”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向台下的陆琛。陆琛已经赶到了,站在侧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向慕司寒——慕司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台下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西装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深色衬衫,整个人融在阴影里。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台上的苏黎。
陆琛对工作人员做了一个“照做”的手势。
幕布上的PPT被换掉了。苏黎没有准备自己的PPT,她只是让工作人员把她的手机连上了投屏。手机屏幕出现在幕布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桌面——简洁,没有花哨的壁纸,App图标排列整齐。桌面上找不到任何一个社交软件,全是工作效率类工具。
苏黎打开了相册。她没有翻到“学习资料”那张照片,而是翻到了另一个文件夹——“评分记录备份”。她点开第一张图,那是她第一天在民政局门口打出的那张评级表的扫描件,日期清清楚楚地写着“第1天”。她一张一张地往下翻,每一张都是她每天的评分记录,从B-到B+,从B+到A-,每一条都有具体日期和具体事件。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下来。最后一页上,所有的“慕司寒”三个字都被黑色马克笔涂黑了。不是电子版的涂抹,是实体的、用笔涂的。涂痕很重,纸都被笔尖划破了一点点。
全场安静。
苏黎放下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语速和平时开会时一样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三遍的报告。
“有人说我和慕总是契约婚姻。对,我们有契约。白纸黑字,三个月期限,互不干涉。”
她顿了一下。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但契约上只写了期限三个月,没写不能续约。三个月考核期未到,截至目前,个人评分——A。”
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即停,而是又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说下一句。她决定说。
“不接受反驳。”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最后一排响起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有人在拍桌子叫好,有人在擦眼泪。前排的董事们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跟着鼓了掌,除了孙副总,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掌声持续了大概二十秒。苏黎没有站在台上享受这二十秒,她在第五秒的时候就转身准备下去了,但林小乔从侧台上来说了一句什么,她又回到了话筒前。
记者群里有人喊:“那你会续约吗?”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又安静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苏黎身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了一眼台下的某个方向——最后一排的角落,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她看到了慕司寒,他坐在那里,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礼堂撞在一起。苏黎没有移开,慕司寒也没有。
她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这是下一个季度的事。”
她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她说的是“下一个季度的事”。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林小乔。只有坐在角落里的慕司寒听懂了——她说的是“下一个季度”,不是“三个月后”,不是“到期之后”,是“下一个季度”,好像已经在默认续约了。
发布会结束。人群开始往外走,有人议论,有人回头张望,有人在打电话。苏黎从台上下来,林小乔迎上去,两个人从侧门离开了大礼堂。走廊里很安静,苏黎走了一会儿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正常反应。林小乔没有拆穿她,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黎姐,你刚才帅炸了。”林小乔说。
苏黎没说话。
“但是沈嘉怡那个贱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她都把契约照片发到网上了,接下来肯定还有别的动作。”
苏黎睁开眼睛,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热搜已经变成了“苏黎发布会回应契约婚姻”,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最高赞的一条评论是:“她把所有‘慕司寒’涂黑了。不是不认,是不想让别人看。这是护短,不是骗婚。”这条评论的点赞数比她回应视频的播放量还高。
她没有往下翻,锁了屏,把手机关了。
晚上的慕家别墅比平时安静了很多。灯开着,但没有人说话。苏黎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没有喝,只是捧着。慕司寒从楼上下来,也穿了家居服,灰色T恤配黑色运动裤,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落在额前。他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三个靠垫的距离。
墙上的钟走了几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老周端着茶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怕打破这种沉默。
慕司寒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好像……不太想遵守契约了。”
苏黎捧着水杯的手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杯子里水面上,水面很平静,没有任何波纹。她等了大概两秒,说:“巧了,我也觉得续约可以谈。”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对方。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稠,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被拉紧了。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
“但是我有条件——”
声音重叠在一起,谁都没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又不说话了。空气凝滞了大概有三秒钟,苏黎先反应过来:“你先说。”
慕司寒看着她:“你先说。”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客厅又安静了。老周在门外端着茶,听到里面没声音了,急得直跺脚。他掏出手机,给陆琛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陆特助,夫人和慕总好像要吵架……不对,好像要谈条件?你猜谁会赢。”
陆琛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文字消息,没有语音,只有四个字:“我赌夫人。”
老周看到这四个字,嘴角咧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端着茶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决定再等等。
客厅里,慕司寒和苏黎还坐在沙发的两端。那个“但是我有条件”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空气中,扎得两个人都不敢先动。苏黎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个声响像是一个信号——比赛开始了。
她先开口了,这次没有让他:“我的条件很简单。续约可以,但条款要改。不只是三个月,要写清楚期限。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要评分,你也要给我打分。”
慕司寒听到“你也要给我打分”这句话,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条件,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打分一直是单向的——她打他,他努力拿高分。他从没想过自己也可以打分。
“好。”他说,“我的条件也简单。”
苏黎等着。
慕司寒犹豫了一下。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他的条件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换了好几种说法,最后说出口的版本是最朴素的那个:“不是续约。是重新签。签新的合同。”
他用了“合同”这个词。苏黎听了没有笑,因为她知道这是他表达“认真”的方式。他不会说“重新开始”,不会说“我们好好过”,他会说“重新签合同”。这就是慕司寒,连表白都要用商务用语。
苏黎点了一下头,表情依然是那种在做项目评估时的严肃:“可以。合同条款我草拟,你审核。”
“我审完了还要打回去修改。”慕司寒说。
“欢迎。”苏黎说。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松了下来。那种紧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暧昧,不是甜蜜,是一种“终于说开了”的释然。像两个谈判代表在会议室里争执了三个月,终于达成了初步共识。
老周在门外听到了“重新签合同”四个字,差点把手里的茶洒了。他深呼吸了一下,小声对着手机又发了一条语音:“陆特助,慕总说要重新签合同。不是离婚协议,是结婚合同。”
陆琛回复:“???”
老周没有解释,因为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搞明白。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没有人要离婚。没有人要走。两个人都想继续。
客厅里,苏黎和慕司寒还坐着。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晚安”,没有人回房间。他们就这样坐着,隔着三个靠垫的距离。沉默不再是尴尬的,而是一种新的、还不习惯的东西——那种“我们刚刚说好了要重新开始,但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苏黎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想了想,说了一句:“明天开始,你的评分表会换一种算法。”
慕司寒转头看她:“怎么换?”
“不告诉你。”苏黎说完站起来,拿起水杯,走向楼梯。走了三级台阶之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但起点会比B-高。”
她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消失,然后是关门声,很轻,没有锁门。
慕司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张开,合拢,力度刚好。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本《黄帝内经》——他这几天一直在看,已经翻了三分之一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他读了三遍,没读明白。但他没有跳过,而是拿出手机查了“神明之府”的意思。查到之后又读了一遍,这次好像懂了一点点。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苏黎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她在里面,还醒着。
他站了几秒,没有敲门,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对着走廊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能听到:“我同意了。你的条件。”
苏黎房间里的灯灭了。
不是突然灭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像是有人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关掉了台灯。黑暗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整条走廊暗了一度。
慕司寒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看着那条变暗的门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很大一口气。
他推门进房间,把门关上。没有锁。
走廊安静了。楼下的老周终于把那壶凉透了的茶端走了,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笔:“第九十天,晚。慕总和夫人同意续约。夫人说起点会比B-高。慕总说他同意了。情感进展:重大突破。”
他放下笔,喝了口温水,自言自语:“比B-高……那不就是B+吗?”
他想了想,在记录本上又加了一行:“夫人说B-是起点,说明她对慕总的第一印象没有那么低。只是不习惯夸人。”他看了看这行字,又加了一句:“和她爷爷一样。苏老当年也是这样,嘴上永远不夸人,但心里什么都知道。”
老周放下笔,关了灯。
整栋别墅彻底安静了。
只有两个房间的灯先后亮起,又先后熄灭。灭了之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睡着。苏黎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构思那份新合同的条款。慕司寒在隔壁黑暗里也在想同一件事——不是条款,是她说“起点会比B-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种笃定。
那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不是打分,不是评估,不是“建议优化”。是笃定——好像她已经决定好了,好像她已经看到了结果。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的另一边是她的房间。他把右手伸到被子外面,五指张开,轻轻合拢。力度刚好,不会留印子。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