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伍盛在临江市消失了三天。
他没有回出租屋,没有去上班,没有接任何人的电话。刘地飞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从“你在哪儿”到“你没事吧”到“赵支队找你”,最后一条消息是:“周队说你再不回来就算旷工了。”赵伍盛看了,没有回复。李铭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定位器显示你在城北工业区附近。你在做什么?”赵伍盛看了,也没有回复。赵股栋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他只是沉默着,等待着。
这三天里,赵伍盛一直待在城北工业区的那栋废弃厂房里。
他睡在七年前他杀人的那个房间,睡在七年前他坐着抽烟的那个角落。他把外套铺在地上当垫子,把背包当枕头,蜷缩在墙壁和角落形成的三角空间里,像一个回到子宫的胎儿。白天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烂尾楼和远处城市的轮廓。晚上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风声和虫鸣,数着自己的心跳。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逃了七年、换了脸、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他是谁?
是陈雨肖?那个二十三岁的、冲动的、为陌生女人挡拳头的年轻人?那个在废弃厂房里杀了一个人、然后坐了三个小时等警察来的杀人犯?
还是赵伍盛?那个二十六岁的、冷静的、优秀的、被同事信任被领导赏识的新人警察?那个在调查组的核查下仍然面不改色、在周久来的怀疑下仍然稳如泰山的伪装者?
还是何自诚日记里写的那个“怪物”?那个被制造出来的、被利用的、被推上深渊边缘然后被推下去的棋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逃了。
七年来,他一直在逃。从临江逃到广东,从广东逃到云南,从云南逃到边境,从一个身份逃到另一个身份,从一个谎言逃到另一个谎言。他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够远,就能把过去甩在身后。但他现在知道了——你跑得再快,也跑不过自己的影子。因为影子一直跟着你,不管你跑到哪里,它都在你脚下。
第三天傍晚,夕阳从破窗口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块金色的长方形。赵伍盛坐在那个金色的方块里,感觉阳光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
他掏出手机,开了机。
屏幕上涌出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他没有看,直接拨了赵股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想好了?”赵股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想好了。”赵伍盛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在自首之前,我要先去找何自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为什么?”
“因为我要亲口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赵伍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我要问他,七年前那个晚上,他为什么选择了我。”
赵股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赵伍盛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时快时慢,像是一个在做艰难决定的人。
“江西的那个地址,你去吧。”赵股栋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杀他。”
赵伍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挂了电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厂房。
夕阳在他的身后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厂房的大门里面,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在他身后的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
他走向了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