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的办公室在评级机构的十二楼，窗户朝南，阳光从上午十点一直照到下午两点。她喜欢这个位置，因为光线好，看报告不费眼睛。但今天的光线没能让她心情好起来，因为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花。
不是一束，是五束。百合、玫瑰、郁金香、满天星、还有一束叫不出名字的紫色花球，每一束都配着一张卡片，每一张卡片上都写着不同男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最夸张的一束是红玫瑰，九十九朵，用一个巨大的心形礼盒装着，占了办公桌三分之一的面积。
“黎姐，这是第三拨了。”林小乔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同情之间，“前天的已经被保洁阿姨收走了，昨天的我帮你扔了，今天的你自己看着办。”
苏黎头都没抬，目光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企业财报。她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束红玫瑰，看到卡片上写着“某投资公司CEO”的头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不耐烦。
“记下来。”她说，“这人太浮夸，扣分。”
林小乔差点被咖啡呛到：“你给人家打分？人家又不是你老公。你那个评分表不是只针对慕总吗？”
苏黎终于抬起头，看了林小乔一眼：“任何需要评估的对象都可以打分。这是专业素养。”
“你管这叫专业素养？”林小乔走过来，拿起那束红玫瑰的卡片念出声，“‘苏小姐，一见倾心，愿携手共度余生。’啧啧啧，写得还挺真诚的。你给人家打多少分？”
苏黎想了想：“C+。表达过于浮夸，不符合实际情况。我们只见过一次面，在周总的晚宴上，他跟我聊了不到三分钟，其中两分钟在讲他的投资业绩。这种人不是想跟我共度余生，是想让我给他的项目背书。”
林小乔把那束花放到地上，和其他四束排成一排，看上去像一个小型花店。她数了数，叹了口气：“黎姐，你已经上了‘最想娶的女强人’排行榜了。我同事说的，她们在豆瓣上看到的帖子，标题叫‘那些又美又飒还单身的姐姐们’，你排第三。”
“我不单身。”苏黎说。
“你跟慕总那叫什么……”林小乔及时收住了后半句，改口道，“行行行，你不单身。但你老公不给力啊，别的男人都追到公司来了，他在干嘛？”
苏黎没回答。她低头看财报，但目光没有聚焦。
连续三天，礼物没有停过。第一天是花，第二天是包——一个爱马仕的橙色盒子直接送到了前台，苏黎原封不动地让前台退回去。第三天更夸张，一辆保时捷的车钥匙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苏小姐亲启”，苏黎让林小乔把信封转交给公司法务，说有人涉嫌不当赠与，建议发律师函。
林小乔在记录本上写：“第三天，车钥匙，已转法务。黎姐表情：冷漠。”
“黎姐，”林小乔放下记录本，认真地问，“这些人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以前也没见这么多追求者啊。”
苏黎想了想，觉得答案很简单。以前她是“省评级机构的苏分析师”，这个标签在大多数人眼里就等于“一个做研究的普通女生”。但现在她是“那个在晚宴上三针救活周总的苏医生”，这个标签加上“慕氏集团总裁夫人”的头衔，让她从一个普通分析师变成了一个值得追求的对象。
男人很奇怪。他们不追一个普通的你，但会追一个被另一个男人选中了的你。
“无聊。”苏黎用了两个字总结。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礼物的照片已经传到了慕司寒的手机上。陆琛每天做两次舆情监测，其中一条就是“与夫人相关的公开动向”。他看到豆瓣帖子之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报告，最后还是在下午的例行汇报里提了一句。
慕司寒当时正在签一份合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小点。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继续说。”
陆琛硬着头皮往下说：“夫人的追求者，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有七位。其中三位送了花，两位送了奢侈品，一位送了车，还有一位在豆瓣上写了一篇长文表白。”
“什么车？”
“……保时捷。”
慕司寒把合同翻到下一页，笔尖稳稳地落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把合同递给陆琛，终于抬起头，表情看不出什么。
“夫人怎么处理的？”
“花和包都退了，车钥匙转给了法务，说要发律师函。”陆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
慕司寒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苏黎在晚宴上扎针的照片——是陆琛拍的，当时站在他身后，顺手拍了一张。照片里的苏黎蹲在地上，侧脸被灯光照得很亮，手里握着银针，表情专注得像在做手术。
他看了几秒，锁屏。
下午四点，慕司寒提前离开了公司。陆琛问他是不是有会，他说“回家有事”。陆琛没敢问什么事，但从慕司寒把车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的频率判断，老板很紧张。
同一时间，苏黎还在办公室看报告。她不知道慕司寒提前回家了，也不知道他正在做一件她绝对想不到的事。
慕家别墅的厨房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是那种见过大风大浪但没见过这种风浪的复杂。慕司寒系着一条深蓝色围裙——围裙是老周的，老周一米七五，慕司寒一米八七，围裙系在他身上短了一截，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他的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的肌肉线条。面前是一个砂锅，砂锅里煮着一些老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手机架在水槽边，播放着一个中医教学视频。视频里的老中医正在讲解“预防流感方剂”的配比，慕司寒一边看一边往砂锅里加药材，动作生疏但认真，像在做化学实验。加完最后一味药，他把盖子盖上，调成小火，然后靠在灶台边等着。
等了十分钟，他揭开盖子，用汤勺舀了一小口，吹了吹，尝了。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震惊——不是“好喝”的震惊，是“这也能喝”的震惊。药汁又苦又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奇怪味道，像把甘草和黄连放在一起煮了三天三夜。他皱着眉把汤勺放到一边，看了一眼视频里的配方，确认自己没有加错东西，然后又尝了一口。
还是难喝。
他想了想，加了一勺蜂蜜。搅拌之后又尝了一口，苦味被甜味盖住了一些，但奇怪的味道还在。他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往垃圾桶里倒了。
老周在门口叹了口气：“慕总，要不我来？”
“不用。”慕司寒把砂锅放回去，又从冰箱里拿出第二份药材。他买了很多份，足够失败很多次。
苏黎就是在这一刻走进厨房的。她刚到家，换了拖鞋，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那股味道从厨房飘出来，穿过走廊，弥漫到整个一楼。她顺着味道走过去，看到了这辈子最意想不到的画面——慕司寒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锅黑乎乎的药汁，手机里放着中医教学视频，手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药材的碎屑。
他正在把第二锅药倒进碗里，厨房台面上摊着一本手抄的《黄帝内经》选段，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阴阳应象大论”的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苏黎愣在厨房门口。
慕司寒发现她进来，手忙脚乱地把砂锅盖子盖上，干咳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老周说最近流感，我给你熬了预防的。”
苏黎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本手抄的《黄帝内经》，看着砂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汁，看着他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围裙，看着他的表情——那种明明在做好事却不好意思承认的表情。
她的脑中突然弹出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清晰——
“魅惑指数排行榜更新：慕司寒暂列第一。”
苏黎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知道这个排行榜一直在后台运行，但她从来没见过它主动更新排名。上一次它弹出来的时候还是“慕司寒暂列第一，第二名17分”，这次连第二名都不显示了，好像整个排行榜上只有他一个人。
她看着那个手抄本，看着他漏了一截的围裙下摆，看着他紧张到不知道把目光放在哪里的样子。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侧脸上，把他平时的冷硬线条柔化了很多。
她没忍住。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足够让他听见：“你现在A了。”
慕司寒的动作停住了。他手里还拿着汤勺，砂锅盖子在灶台上滚了一下，他没去管。他把火关了，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他说。
苏黎没有重复。她走过去，把药碗端起来，低头闻了一下，皱了皱眉。她放下碗，看着慕司寒：“这个配方不对。黄芪多了，白术少了，而且你不应该加蜂蜜——蜂蜜会影响药效。”
慕司寒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紧张：“那怎么办？我做错了？”
苏黎看着他。他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想知道正确答案，就像他之前问她“怎么拿A”一样认真。这个男人学习任何东西的态度都很认真，包括熬药，包括牵手。
“黄芪减到十克，白术加到十五克，不要放蜂蜜。水开后转小火煮四十分钟。”她说。
慕司寒拿出手机快速记录，打字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记会议纪要。他记完抬起头：“你真的会？”
苏黎没有回答，走过去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罐——不是砂锅，是那种深棕色的陶制药罐，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她检查了一下药罐的内壁，确认没有裂纹，然后放到灶台上。
“黄芪十克。”她说。
慕司寒从药材包里翻出黄芪，用电子秤称了十克，递给她。苏黎接过去放进药罐，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遍。她甚至没有看秤，用手捏了一把就知道重量对不对。
“白术十五克。”
慕司寒称好递过来。
“甘草三克，防风六克，金银花五克。”
她一个一个报，他一个一个称。两个人在厨房里分工合作，像在配合一个精密实验。老周站在门口，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动不敢动，怕打破这个画面。
药材全部放进去之后，苏黎加水，水量刚好没过药材两指。她盖上盖子，开大火煮沸，然后转小火，用手机计时器设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之后关火，倒出来趁热喝。”她说。
慕司寒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他看着苏黎的手在灶台上操作，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
“你真想学？”苏黎偏头看他。
慕司寒点头。他没有说“想学是为了给你熬药”这种话，因为他觉得说出来会很矫情。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黎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中医方剂的App，递给他：“先把四气五味学完，再学方剂。这个App比我讲得清楚。”
慕司寒接过手机，看到苏黎的账号名是“不是医生”，头像是一根银针的特写。他划了一下屏幕，看到她的学习记录——她在这个App上学了七年，完成了三百多个课时，成绩全部是满分。
他把手机还给她，什么也没说。但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那个App，下载，注册。用户名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想拿A”。
苏黎看到了。她没有说任何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四十分钟到了。苏黎关了火，把药汁倒进碗里，递给慕司寒。药汁的颜色比之前那锅浅了一些，味道也没有那么冲。慕司寒尝了一口，苦，但不涩，还有一点点回甘。他端着碗，忽然觉得这碗药比他签过的任何一份合同都有分量。
他喝完药，把碗放进水槽。老周立刻走过来接手，苏黎转身走出厨房。慕司寒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客厅坐下，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中间隔了一张茶几。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苏黎的手机响了。
林小乔。电话那头的语气像是失火了：“黎姐！！！沈嘉怡在朋友圈发了你和慕总签的契约照片，说你们是假结婚！！！还配了文字，说什么‘三个月的交易婚姻，期满各走各路’，底下一堆人评论，有人说早就猜到了，有人说你骗婚骗钱，还有人说要找媒体报道！”
苏黎听着，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慕司寒，他正在低头翻那本手抄的《黄帝内经》，不知道听没听到电话里的内容。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没有翻动。
“我知道了。”苏黎说，挂了电话。
她打开手机。朋友圈里，沈嘉怡发的那条动态已经有一百多个赞和五十多条评论。配图是契约照片的高清扫描版，每一页都拍得很清楚，包括签名和日期。这条动态的定位是“公开”，意思是谁都能看到。截图已经在各个群里传开了，扩散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苏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手机桌面。桌面右下角有一个App图标，是她第一天就装上的——“离婚倒计时”。
她点开App，屏幕弹出一行字：“距离契约到期还有2天。”
48小时。2880分钟。172800秒。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在民政局门口问她“B-什么意思”时的表情，他在年会上牵她手上台时掌心的温度，他在落地窗前对着空气练习牵手的样子，他在厨房里系着那条短了一截的围裙熬药的身影，他刚才说“想拿A”时的认真。
她长按那个App图标。
手机弹出一个窗口：“确认删除‘离婚倒计时’及其所有数据？”
她的手指在“确认”按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App消失了。桌面上那个位置空了一块，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她的手机安静了，没有再弹出任何倒计时通知。
慕司寒抬起头：“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苏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一样不值得被注意的东西。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声音也平稳：“没什么，消息推送太烦了。”
手机安静地扣着，屏幕朝下，没有再亮起过。
慕司寒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黄帝内经》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纸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注意到苏黎刚才扣手机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他觉得不太正常。但她说了“没什么”，他就相信是没什么。
老周从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到两个人各自坐着，一个看手机扣得太快，一个看纸看不进去。他想了想，没有端茶过去，转身回了值班室。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里那条动态在公司群里已经传遍了。他皱了一下眉，发了一条消息给陆琛：“陆特助，沈小姐那条朋友圈你看到了吗？”
陆琛秒回：“看到了。正在处理。”
老周把手机放到一边，在值班记录本上写：“第九十天，夫人删掉了离婚倒计时。慕总不知道。情感进展：重大突破。”
客厅里，苏黎拿起沙发上的手机翻开来看了一眼。桌面已经重新排列了，“离婚倒计时”原来的位置被一个天气App取代了。她看了一眼删除确认窗口的最后一行字——“此操作不可恢复。”
不可恢复。
她把手机扣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慕司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侧头看着她。苏黎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右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慕司寒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的夜色。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关于评分，不是关于契约，是关于别的什么。那个决定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方向已经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轻轻合拢。力度刚好，不会留下印子。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手机扣在沙发上，没有再亮起。
那行“已卸载”的字样，在手机暗下去的最后一瞬间映了一下，像一个句号，为某件事画上了终止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