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慕氏集团的内网炸了。
最先发现的是前台实习生,她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刷内网公告栏,本来想看有没有新的停车位通知,结果置顶帖的标题让她手里的豆浆差点洒了。《慕总婚后每日表现评分表》——帖子里附了九张手机截图,每一张都是苏黎手机里的备忘录,详细记录了慕司寒从第一天的“B-”到最近的“A-”的完整波动曲线。每一行都有具体日期、具体事件、具体扣分加分项,甚至连“牵手力度过重扣0.5分”这种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实习生愣了五秒钟,然后截图发到了自己的闺蜜群。十分钟之内,整个慕氏集团上上下下两千多员工,至少有一千八百人看过了这个帖子。剩下的两百人在休假,但他们的同事已经贴心地把链接转发了过去。
评论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
“哈哈哈总裁也有今天。”
“嫂子太狠了,B-都打出来了,我笑到隔壁部门投诉我。”
“等等,他居然从B-涨到A-了?也就是说他在努力?慕总在努力?这是科幻片吗?”
“牵手力度过重扣0.5分,我宣布嫂子是我的新偶像。”
“有没有人注意到评分表最后一行的‘建议长期持有’?这是要续约的意思?”
还有人认真地做起了数据分析:“按这个斜率,再给他八十九天能涨到A+,建议公司给苏分析师发特别贡献奖。”
陆琛是第九分钟看到的。他正在茶水间接咖啡,手机震了十几次,全是各部门负责人发来的消息,内容出奇一致:“陆特助,内网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他打开链接,看完第一页截图就关了,端起咖啡杯快步走向总裁办公室,步伐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
慕司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内网帖子的页面没有关。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陆琛跟了他六年,能从细节判断老板的情绪状态——比如他今天打领带的方式比平时紧了半格,比如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频率是每分钟一百二十下,比正常快了一倍。
“谁发的。”慕司寒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让陆琛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IP查了。”陆琛把打印好的报告放到桌上,“是虚拟地址,但追踪到了原始上传设备,是……沈小姐的朋友。去年年会沈小姐带过的那个男伴,做互联网的,技术手段规避了公司防火墙。”
慕司寒沉默了三秒,把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
“通知董事会,九点半会议室开会。”他说。
陆琛犹豫了一下:“慕总,孙副总那边已经放话了,说要追究泄露公司内部信息的责任。”
“让他放。”慕司寒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他最好放多一点。”
会议室的门关着。十一位董事已经到齐了,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低声交谈,气氛比平时沉闷。孙副总坐在长桌右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帖子截图,每一页都用黄色彩笔做了标注。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会议开始。孙副总没有等主持人说完开场白就直接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在股东大会上发言:“诸位,今天这件事的性质很严重。总裁的妻子,也就是苏黎女士,用一个私人备忘录详细记录了慕总婚后的日常行为,还给每一项打了分。这些记录现在被公开到了公司内网,全体员工都看到了。我想问的是——总裁连自己的妻子都管理不好,让她把这些私密记录泄露出来,公司形象怎么维护?”
他把“管理不好”四个字咬得很重,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坐在主位的慕司寒。
慕司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敲,安安静静地搭在那里。其他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头喝水没有表态。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像是在自己公司一样自然地走进来,找到空着的椅子坐下,把电脑放到桌上,打开,连上投影仪。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孙副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没有泄露任何东西。帖子里那些截图是有人偷拍我的手机。我手机里有一千七百多张照片、三百多个备忘录,被偷拍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这件事我已经报警了,警方正在追查IP地址。”
孙副总的嘴唇动了一下。
苏黎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另外,您刚才说的‘管理不好妻子’,请问您对‘管理’的定义是什么?是把人管得服服帖帖不敢说话?还是通过沟通和反馈让双方共同成长?如果是前者,我不同意。如果是后者,我觉得您用词不当——我们不叫‘管理’,叫‘合作’。”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投影仪亮了。苏黎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PPT,标题字号不大但排版极其工整:《论慕司寒的管理潜力:基于89天婚姻数据的分析报告》。
全场董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一个董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PPT的格式、字体、编号方式完全符合省评级机构的专业标准,也就是说,苏黎把过去八十九天的婚姻生活当成一个项目来做了,而且是按照给上市公司做评级的规格做的。
PPT第一页:数据来源。苏黎列出了评分表的原始记录,每天一条,从第一天到第八十九天,没有断档。每条记录旁边标注了对应的事件和评分依据,时间、地点、人物、行为、扣分加分项,一应俱全。
第二页:评分趋势。一条向上倾斜的曲线从B-延伸到A-,斜率平稳,没有大起大落。苏黎在旁边标注了三个关键节点——第一天的“B-,基础评估”,第七天的“B+,公开解围”,第二十三天的“A-,牵手优化”。她用红色箭头标出了每个节点的评分依据和慕司寒的反应数据。
第三页:关键行为与商业决策能力的相关性分析。苏黎把慕司寒的日常行为分成了三类——沟通类、责任类、情绪类,每一类都对应到他在公司的管理表现。她在这一页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数据样本量有限,结论仅供参考。”
第四页:情绪稳定度与团队管理能力的正相关论证。苏黎用了三个图表来支持她的论点,每一个图表都是她手工绘制的,坐标轴、图例、数据点一应俱全。她在最后一行加了一个结论:“此人具备卓越的学习能力和自我优化意识,建议长期持有。”
“建议长期持有”这六个字,和她在手机屏保上写的一模一样。
苏黎合上电脑,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十一位董事,目光最后落在孙副总身上,停了一下。
“数据就在这里,谁还有问题?”
孙副总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的手放在那堆用彩笔标注的截图上面,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苏黎的数据太完整了,完整到如果他现在开口反驳,她会立刻拿出第十二个数据点来打他的脸。他在商场上混了二十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对手,但第一次遇到一个做项目做到把自己婚姻都当成分析样本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董事笑了。他姓陈,是慕氏集团的元老,跟慕司寒的父亲一起创业的那种,平时开会很少说话,但说话就没人敢反驳。他放下老花镜,笑着看向苏黎:“慕总,你这个媳妇儿,比我们董事会都专业。她用的这些分析方法,我们公司战略部都做不出来。”
另一个董事附和:“苏女士,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做战略顾问?”
苏黎礼貌地点头:“谢谢,但我有自己的工作。如果需要评级服务,可以走正常商务流程。”
董事们笑了起来,气氛松了下来。孙副总把那些打印好的截图折了两折塞进公文包,脸上恢复了营业式的笑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了一道刺耳的声音,暴露了他心里的不痛快。
会议结束,董事们陆续离开。有人跟慕司寒握手说“恭喜”,有人跟苏黎交换名片说“期待合作”,还有人拍着慕司寒的肩膀说“你小子有福气”。慕司寒一一回应,表情恢复到平时的冷淡,但他的右手指尖在桌面下轻轻捻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只不过以前是紧张到焦虑,现在是紧张到兴奋。
所有人都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慕司寒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也松了一些,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打了一场硬仗之后的松懈。苏黎收拾好笔记本电脑,拉上手包的拉链,站起来走向门口。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苏黎。”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等他说话。
“这些数据……”慕司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给自己听的,“你是真的在观察我,对吗?”
苏黎没有转身。她看着面前那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她沉默了三秒。三秒里她想过很多种回答方式——可以说“这是工作需要”,可以说“我只是在做我的研究”,也可以说“你多虑了”。但她最后说的,都不是这些。
“是的。”她说,“作为评级师,这是我的职责。”
她还是没有转身。她不知道的是,慕司寒在她身后笑了。那个笑容带着点委屈,像是一个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的学生,终于听到老师说“你其实做得不错”;又带着点开心,像是他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
他低下头,用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虎口,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你继续观察吧。”
苏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同事从旁边经过,跟她打招呼,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脚步。她一直走到电梯口才停下来,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把手包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心跳六十八。比平时高了六跳。
她的手包里,手机震了好几次。她拿出来看,全是林小乔的消息。
“黎姐!!!我听说了!!!你太猛了!!!你在董事会上开了PPT???你给他们看了什么???”
“孙副总的表情你看到了吗?是不是特别精彩?”
“我同事说他老板开完会回来整个人都不好了,说再也不敢惹你了哈哈哈哈。”
“对了,沈嘉怡那边肯定还有后招,你小心点。”
苏黎看完最后一条,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了相册里那张“学习资料”的照片。慕司寒站在落地窗前练习牵手的画面,她看了很多遍了,每次看都觉得这个人的认真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没有回复林小乔的消息,而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手机屏保上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写的——“建议长期持有”。
这行字她写过很多次了。在评分表的最后一栏,在PPT的最后一页,在手机屏保上。每一次写的时候她都觉得是在写工作记录,但今天她忽然意识到,这四个字放在这里,好像已经不只是工作记录了。
电梯到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看到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还开着,慕司寒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抬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了一下,然后电梯门合上了。
苏黎看着电梯的金属门上映出自己的脸,嘴角没有动,但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透的。
楼下的咖啡厅里,林小乔正在等苏黎。她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拿铁,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正在等它的主人。苏黎走进来的时候,林小乔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黎姐!快说快说!董事会到底怎么样了?你给我发的消息太短了我根本看不明白!”
苏黎坐下来,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林小乔连她喝咖啡的温度都记得很清楚——这是做了五年助理的默契。
“还好。”苏黎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你给我展开讲。”
苏黎放下咖啡杯,把董事会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但林小乔的表情变化堪称教科书——从听到“PPT”时的震惊,到听到“建议长期持有”时的狂笑,到听到孙副总说不出话时的拍桌子。
“我的天。”林小乔捂着肚子,“黎姐你是我见过最狠的人。你居然在董事会上开PPT分析你老公的管理潜力,你让那些董事怎么想?他们以后还怎么敢惹慕总?你一出手等于给他上了一层保险。”
苏黎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拉花,是一只不太标准的心形。咖啡师大概是个新手,心形的左边比右边胖了一圈。她用小勺子搅了搅,心形散了。
林小乔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苏黎:“不过说真的,沈嘉怡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既然能偷拍到你的手机,说明她一直在盯着你。你小心点。”
苏黎点了点头。她知道林小乔说得对。沈嘉怡不是那种被吓退的人,她会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从另一个方向绕回来。但苏黎不怎么担心,因为她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那张牌是什么,她自己都不太确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咖啡喝完了。林小乔看了眼时间,说她下午还有两个会,先走了。苏黎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慕司寒行为评分表”。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从第一天的“B-”到今天——今天她在“综合评级”一栏还没有填写。她想了想,在今天的日期后面打了一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手机收起来了。
不是没有可写的。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需要时间消化。不是因为那些数据有多复杂,而是因为他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问她“你是真的在观察我”的时候,她在那三秒钟里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他发消息问她“B-什么意思”时的认真,想到了他对空气练习牵手的笨拙,想到了他在晚宴上站在三步外看着她的样子。
她想了三秒,然后说了“是的”。
如果再多给她一秒,她可能会说别的。但那一秒没有来,所以她说出口的就是那个字——“是的”,干脆利落,像她的所有回答一样。但那个字的下面压着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阳光从桌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板上。苏黎站起来,拿起手包,走出咖啡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刚才坐的那个位置——阳光正好落在椅背上,把空着的座位照得很亮。
她想起PPT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建议长期持有。”
她不知道那个“长期”是多久,但她觉得至少要比三个月长一点。
手机上,慕司寒发来一条消息——“回家开会。卧室。”
苏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没有动,但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外面阳光很好,她在阳光里站了一秒,然后走进人群里,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