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苏黎没有马上下车。司机把挡板升了起来,后座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学习资料”。照片里的慕司寒站在落地窗前,右手虚握着空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锁屏,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手包,推开车门。
慈善晚宴在城中最高级的酒店顶层,电梯直达五十八楼。苏黎穿了一件黑色礼服,没有多余装饰,头发盘起来,露出颈线。她不是什么名媛,对这种场合没有兴趣,但老周说“慕总希望您出席”,她想了想觉得也对——作为慕司寒的合法配偶,出席公开场合是维持他公众形象的一部分,这属于他评分表里的“社会责任”项。
大厅里的灯光璀璨得有些晃眼,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被擦得锃亮。苏黎端了一杯香槟,站在甜品台前,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手里有个东西会显得不那么突兀。她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旁边的慕斯蛋糕做得精致,巧克力片做成羽毛的形状,她看了两眼,没有拿。
沈嘉怡挽着一个男伴走过来。今晚她换了一条红色长裙,大V领,头发散着,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大片。她看到苏黎一个人站在角落,笑容立刻挂上了脸。
“苏分析师,怎么一个人?”她故意把“苏分析师”三个字咬得很重,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苏黎的职业,“哦对,司寒在跟投资人聊天,顾不上你。”
苏黎握着香槟杯,没有喝:“他忙他的,我吃我的。”
沈嘉怡笑了笑,挽着男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苏黎的黑色礼服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说“穿成这样也敢来”。苏黎没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重新扣在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另一头——慕司寒正和几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手里端着红酒,表情专注地听对方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他在应酬。苏黎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社交能力——尚可,能应付。
大厅中央突然一阵骚动。
“快叫救护车!周总倒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苏黎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她站在甜品台旁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倒在地上,脸色发紫,嘴唇青黑,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抓着。有人蹲下去掐他的人中,有人在打急救电话,有人在大声喊“谁会急救”,场面混乱得像菜市场。
苏黎在看。
搭脉的人手法不对,掐人中的位置也不准,打急救电话的那个人语无伦次连地址都说不清楚。她想了一下——只有一个念头的时间——然后从手包里拿出那个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用了很多年,边角已经磨毛了。她妈妈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把这个布包交给她,说:“你爷爷留下的,他说你比他更有天赋。”苏黎那时候不信,因为她从小就不喜欢中医,觉得望闻问切太慢了,不如化验单来得快。但后来她发现,有些东西化验单给不了,比如一个人倒在你面前,你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做决定。
她从人群中挤过去,蹲在周总身边,伸手搭脉。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人在喊“你是谁”,有人在说“别乱动,等医生来”。苏黎没理,三秒之后她收手,打开布包,一排银针整整齐齐地插在绒布上。
沈嘉怡尖叫了一声:“你干什么?你想害人?你不是分析师吗?你拿针干什么!”
苏黎没有看她。她的右手已经抽出了第一根针,针体在灯光下闪了一道细光。她用左手按住周总的左手腕,针尖对准内关穴,稳稳扎了进去。入针三分,不深不浅,刚好。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她扎得对,是因为她的动作太稳了,稳到不像一个业余的人。
第二根针,膻中穴。她解开周总衬衫的第三颗扣子,针尖垂直刺入,深度不到一寸。她的手没有任何颤抖,指尖的力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第三根针,人中穴。这是最危险的一针,深度、角度、力度都要恰到好处,偏一分都不行。苏黎的手指停了一下,调整了针尖的方向,然后刺了进去。
三针下去,不到十秒。
全场死寂。
周总的胸口开始起伏。起先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像溺水的人被拉上岸之后第一次大口呼吸。他的脸色从紫黑慢慢变回苍白,嘴唇的颜色也从青黑变成了暗红。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看到了蹲在他身边的苏黎。
掌声从角落里响起来,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大厅都在鼓掌。有人在喊“天哪”,有人在说“太厉害了”,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打电话说“你绝对想不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慕司寒从人群外围挤进来的时候,苏黎正在收针。她用酒精棉片擦拭每一根针,然后插回绒布上的对应位置,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实验记录。三根针,擦了三遍,全部收好之后,她把布包扎好,放回手包,拉上拉链。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得意,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慕司寒站在三步外看着她。他本来在跟一个做新能源的投资人谈项目,听到骚动的时候以为是单纯的意外,准备让陆琛去处理。但陆琛跑回来说了一句“夫人蹲在那个人旁边”,他放下手里的红酒就过来了。
他看到她蹲在地上,银针在她手指间翻转,那个画面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周总被人扶起来,靠在椅子上,喝了半杯温水,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他握住苏黎的手,两只手一起握,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小姑娘,你救了我的命!你是哪个医院的?”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中气已经回来了一些。
苏黎抽回手,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正常社交范围:“我不是医生,我是评级分析师。祖传中医而已。”
“评级分析师?”周总愣了一下,“就是那种给公司打分的?”
“对。”
“那你给我也打打分,我给你打一百分!”周总说完哈哈大笑,笑声很大,整个大厅都能听到。周围的人也笑了,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周总身边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杯茶,他喝了一口之后又转向苏黎:“你贵姓?”
“苏。”
“苏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过去,“以后你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电话。我周建国在房地产行业干了三十五年,别的不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苏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手包的夹层里。
但周建国只是一个开始。更多人涌了上来,有人递名片,有人加微信,有人直接开口约门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总挤到最前面,笑呵呵地说:“苏小姐,我这个腰疼了十几年了,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苏黎说:“我这里是评级机构,不是医院。”老总说:“那就给我公司评个级,顺便看看腰。”
又一个中年女人挤过来:“苏小姐,我儿子过敏性鼻炎,看了好多医生都不行,您能不能——”
苏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冷静地在上面打字:“预约已排到明年三月,请耐心等待。”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大家看,语气平静得像在通知一个会议时间。有人笑了,有人说“苏小姐你真幽默”,但苏黎没有在开玩笑。
慕司寒站在三步外看着她被一群人围着,没有走过去。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看不出什么,但目光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陆琛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慕总,夫人好像……比您受欢迎。”
慕司寒没说话。
陆琛又说:“刚才她扎针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到,那三针下去速度特别快,跟医院急诊科的主任差不多。”
慕司寒还是没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要过去,只是换了一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他看到苏黎在回答一个老总的问题,关于睡眠质量的,她的回答很简短,每个字都切中要害,没有废话,没有客套。那个老总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苏黎的脑中突然弹出一行字——“被注视魅惑值+20%,来源慕司寒。”她抬头看过去,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站在三步外的慕司寒。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慕司寒几乎是本能地移开了目光,低头假装在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苏黎收回目光,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但她心里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偶然。他在看她,而且看了很久。
角落里,沈嘉怡靠着柱子站着,红色长裙在灯光下有些刺眼。她刚才一直在观察,从苏黎蹲下去扎针到掌声响起到现在被一群人围着,每一步她都看在眼里。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到更远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
“帮我查苏黎的背景,她爷爷是谁。对,就是那个会针灸的。”她的指甲敲着手机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嘉怡的脸色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苏老?那个苏老?”她的声音变了调,虽然压得很低,但尾音还是飘了上去。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沈嘉怡咬着嘴唇,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看着大厅中央被一群人围着的苏黎,目光复杂——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麻烦了。”她小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晚宴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苏黎的身边始终围着三五个人,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在问她中医的问题,有的在问她评级业务的问题,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企业家拉着她的手说“小姑娘,我有个侄子特别优秀,介绍给你认识”。苏黎礼貌地说“我已经结婚了”,女企业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你有没有妹妹?”
慕司寒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他端着一杯红酒站在人群外围,像一尊雕塑,不参与,不离开。
陆琛又凑过来:“慕总,您不去把夫人带走吗?那个女企业家还在推销她侄子。”
慕司寒喝了口酒:“她应付得来。”
陆琛闭嘴了。他看得出来,慕总不是不在乎,是在忍。那种忍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苏黎刚才那一手太惊艳了,惊艳到整个晚宴都在讨论她,如果慕司寒这个时候走过去把她带走,明天头条一定写“慕氏总裁嫉妒妻子光芒”。陆琛在心里给他老板点了个赞:忍得好。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苏黎终于从人群里脱身出来。她走到甜品台前,拿起那块她之前没动的慕斯蛋糕,咬了一口。蛋糕已经软了,巧克力羽毛贴在奶油上,不太好看。她吃得很慢,像是在补充能量。
慕司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刚才那三针,”他开口,声音不大,“你跟谁学的?”
苏黎咽下蛋糕,用纸巾擦了嘴:“我爷爷。”
“他还在吗?”
“不在了。去世八年了。”
慕司寒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你从来没提过。”他说。苏黎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把叉子放在空盘子上:“你也没问过。”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灯火连成一片,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变暗。苏黎低头看了一眼手包,拉链开着,深蓝色布包的一角露在外面。她伸手把拉链拉上,关好了。
慕司寒没有问她为什么之前不说,也没有问她还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不是问她,算是自言自语。
“以后少在这种场合扎针。”他说。
苏黎偏头看他:“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会有人找你麻烦。”
苏黎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沈嘉怡那张脸,她从茶室那次就看明白了。当你让某些人感到威胁的时候,她们不会安静地离开,她们会想办法让你消失。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
车停在酒店门口。陆琛已经拉开了车门,苏黎先上了车,慕司寒跟上。车门关上,挡板升起,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慕司寒靠着座椅闭着眼睛,苏黎坐在他旁边,手机握在手里。她点开相册,看了一眼那张“学习资料”,然后退出,打开备忘录。
在“慕司寒行为评分表”的最后一行,她写道:“第二十三天。今日无直接评分行为。但此人注视次数异常增加,来源监测系统记录:被注视魅惑值+20%。目前累计魅惑值:暂未超过慕司寒本人。继续观察。”
她写完之后看了两遍,然后删掉了最后一行。不是因为写得不对,是因为她觉得“继续观察”这四个字写出来之后,好像在承认什么。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苏黎上楼,慕司寒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也上了楼。两个人在楼梯口相遇,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谁都没说话。老周站在一楼仰头看着,看到他们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叹了口气。
但在各自关门之前,慕司寒说了一句:“今天的蛋糕不好吃的话,让老周换个牌子。”
苏黎已经进了房间,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不用。明天换草莓的。”
老周在楼下听到了,在值班记录本上写:“夫人喜欢草莓蛋糕。慕总记住了。”
苏黎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那张深蓝色布包从手包里滑出来,她拿起来,手指摩挲着磨毛的边角。布包里还有几根没用过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起爷爷第一次教她扎针时的情景——八岁,她怕针,哭着不肯学。爷爷说:“你不学也可以,但有一天有人倒在你面前,你什么都不能做,你会后悔的。”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后悔。今天她懂了。
不是后悔学了,是后悔没有早点学。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夫人,草莓蛋糕已预订,明天上午送到。”
苏黎回复:“谢谢。”
她又打开相册,看了那张“学习资料”。照片里的慕司寒还在对着空气练习牵手,这个画面她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会在心里给他加一分。但她不会告诉他,因为一旦说了,他那张评分表上的分数就失去了意义。
他得靠自己。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中又弹出了一行字,比上次更清晰——
“魅惑指数监测更新:慕司寒当前魅惑值累计+20%。排名:暂列第一。第二名:无。”
苏黎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这个系统是不是坏了。
隔壁的房间,慕司寒也没有睡。他在手机上搜索“苏老”,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条旧新闻——“中医泰斗苏鹤龄逝世,弟子从全国各地赶来送行”。新闻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穿着灰色中山装,站在一群弟子中间,精神矍铄。
慕司寒放大照片,看了很久。老人的眉眼和苏黎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看人的时候那种不卑不亢的神态,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墙的另一边是苏黎的房间。他想到她一个人在那边,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想到她的布包边角磨毛了,想到她站在人群中冷静扎针的样子,想到她在车里认真地说“我给你打A-”。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凌晨一点,他终于睡着了。右手在被子外面张着,五指微微合拢,力度刚好是减了百分之十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