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氏集团的年会每年都办得声势浩大,今年尤其如此。不是业绩特别好,而是总裁慕司寒上周突然结婚了,全公司上下都等着看这位神秘的总裁夫人长什么样。宴会厅里铺着暗红色地毯,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晃晃的,苏黎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及膝裙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
她其实不太想来。老周转达慕司寒的邀请时用了“务必”两个字,苏黎当时正在给一份企业信用报告打分,头都没抬:“他让我去我就去?”老周笑眯眯地说:“夫人,这是您第一次以总裁夫人的身份公开露面,对公司形象有加分。”苏黎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于是换了条裙子就来了。
林小乔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黎姐,你猜他们刚才在说什么?”苏黎吸了一口果汁:“不猜。”林小乔根本不理会她的拒绝,自顾自往下说:“营销部的陈总监说你是靠关系进来的,说你‘一个破分析师凭什么嫁总裁’。原话,我一个字都没添。”
苏黎把果汁杯换到左手,右手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慕司寒行为评分表”下面新起一行,打了几个字:“年会现场——舆论发酵,待观察。”林小乔凑过来想看,苏黎锁了屏:“公众场合,注意素质。”
宴会厅另一头,营销部的陈总监正和几个中层干部碰杯,笑声很大,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他在慕氏干了十二年,从底层一路爬到总监位置,最看不惯空降和关系户。“我跟你们说,咱们慕总什么都好,就是这次结婚太草率了。一个评级机构的分析师,说白了不就是写报告的嘛,这种岗位我们公司前台都能干。”旁边有人附和:“陈总监说得对,听说还是家里欠债才嫁过来的。”
这些话传到了副主席孙某某耳朵里。他端着一杯红酒,笑眯眯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苏黎面前。五十四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整齐。他在慕氏干了二十三年,从基层会计做起,一直做到副总裁,据说上次总裁竞聘就差一票。
“苏分析师,”他故意用了“分析师”而不是“慕太太”,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五六个人听清楚,“听说你们评级机构最擅长写报告,什么时候也给我们公司写一份?”他顿了顿,抿了一口酒,笑得更加和善,“哦对了,写报告这种事,中专生也能干。你说是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在憋笑,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林小乔的拳头已经攥紧了,苏黎抬手拦了她一下,正要开口,台上的灯光突然亮了。
慕司寒站在话筒前,西装是深藏青色的,领带打得很正。他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越过人群,准确落在角落里的苏黎身上。那一眼很短暂,短到苏黎不确定他是真的在看她还是碰巧。
“我请我的夫人上台。”他说。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苏黎。苏黎被灯光晃了一下眼睛,没动。她不是紧张,是觉得没必要。来参加年会是一回事,被当众拉上去展览是另一回事。她在等一个合理的理由。
慕司寒没有等。
他直接从台上走下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人群自动分开两侧,像红海被劈开一样。他走到苏黎面前,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苏黎看了一眼那只手,想起昨晚他发消息问“B-什么意思”时的语气,犹豫了零点五秒,把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指收拢,扣住她的,力道很大,大到她能感觉到指节被挤压。苏黎在心里记了一笔:牵手力度——过重,扣0.5分。
他从人群中穿过去,牵着她走完整个宴会厅的长度。所有人都看着,有人举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营销部陈总监的笑容僵在脸上,红酒在杯子里晃出了一道弧线。苏黎注意到孙副主席的表情变化最快——从得意到惊讶,从惊讶到铁青,用时不超过两秒。
台上,慕司寒松开她的手,握住话筒。他没有松开的那几秒里,苏黎感觉到他的手心是热的,甚至有一点潮。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生理反应——紧张导致的掌心出汗,说明嘴上的淡定是装的。
“这位是我的夫人,苏黎。”慕司寒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省评级机构A级分析师,从业五年零差错,经手项目四百三十七个,从未出过一份失实报告。”
苏黎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些数据她没告诉过他,应该是查过的。
慕司寒继续说:“她的分析师报告我每天都在学习,因为她说得对——我的KPI管理确实有提升空间。”他顿了一下,看向台下的孙副总,“孙副总,你觉得中专生能干的事,我干不了。所以我在学。你呢?”
全场鸦雀无声。孙副总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营销部陈总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人群最后面,酒也不喝了,低头看手机。林小乔在角落里捂着嘴,眼睛亮得像灯泡。
苏黎站在慕司寒身边,面无表情。她没有被感动,没有被震撼,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做一件她很擅长的事——打分。
慕司寒说完那番话之后没有再看她,转身回到主桌坐下,开始和旁边的投资人聊天,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年会上一个普通环节。苏黎趁着人群还没完全散开,从侧门离开了主厅,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前。月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她手里的手机屏幕映得发白。
她打开备忘录,在“慕司寒行为评分表”下面写道:“出手解围:B+。理由——装得太用力,但效果合格。加分项:数据准确(437个项目,查过资料)。扣分项:牵手力度过重,且当众演讲时紧张(手心出汗)。综合评级:B+。”
林小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噗嗤笑出声:“B+?人家在帮你诶!你没看到孙副总那个脸,跟吃了苍蝇似的。还有那个陈总监,当场就跑了。你这老公可以啊。”
苏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说:“还可以,但不够自然。真正的解围不需要这么用力,他太想证明什么了。”林小乔翻了个白眼:“你家慕总只是想帮你出头,你还给人打分,你这人有没有心啊?”
苏黎正要回答,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低沉,克制,带着一点点压不住的怒气。
“B+?”
慕司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他穿着那件深藏青色的西装,领带还是刚才那条,表情从上台时的从容变成了此刻的微黑。他走到苏黎面前,目光落在她扣在桌上的手机上。
“你刚才在台上给我打分?”他问。
苏黎把手机收进手包,动作很慢,故意让他看清楚她没有要隐藏的意思。“对。出手解围,综合评分B+。”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的数据准备很充分,437个项目核对过了,加一分。但你的发言方式太刻意了,尤其是那句‘你觉得中专生能干的事我干不了’,像是在跟孙副总较劲,不是在帮我。”
慕司寒的下颌线紧了紧。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在跟孙副总较劲,也确实查了她的履历数据——昨晚查的,花了两个小时,把所有公开报道和评级记录都翻了一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公司形象,不能让一个不靠谱的总裁夫人丢慕氏的脸。
可是当他听到孙副总那句“中专生也能干”的时候,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准备都在那一刻变成了站在她面前的冲动。他想告诉她:我不是在帮你,是因为那句“中专生”让我觉得不应该,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被这样评价。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觉得说出来会很丢人。
苏黎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从愤怒到委屈再到沉默,像是在看一份数据波动图。她等了五秒,见他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于是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想拿A吗?”
慕司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盯着她,眼神里有不甘、有好奇、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沉默了足足三秒之后,他问:“……怎么拿?”
苏黎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被走廊的壁灯勾出一道弧线。
“先把你那个‘霸总式牵手’优化一下。”她说,“太用力了,不自然。刚才在台上你握我的时候,我的手指在你掌心压出了印子。下次力度减轻百分之十五,会更合适。”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慕司寒的视线里。
他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刚才牵她时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握了一下,松了,又握了一下。力度好像确实大了一点,他回忆刚才牵她时的感觉,她的手骨很细,他的拇指压在她手背上,应该是有印子的。
“百分之十五……”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陆琛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慕总,投资人说下周二的会议要改到周三,您看——”他看到慕司寒的表情,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他的老板正站在走廊正中间,对着自己的右手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握紧,松开,握紧,再松开,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什么公式。
陆琛在慕氏干了六年,见过慕司寒在谈判桌上拍桌子,见过他在董事会上用数据碾压对手,见过他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对着报表发呆。但他从没见过慕司寒对着自己的手练习握力,还在嘴里念叨“十五、十五、十五”。
“慕总,您的手怎么了?”陆琛小心翼翼地问。
慕司寒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表情恢复成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没怎么。她牵手动作用力了,让我优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工作中的常规事宜。
陆琛沉默了两秒,脑子里飞速运转——老板的意思是刚才在台上牵夫人的时候用力过猛,被夫人当场指出了,现在正在练习调整力度。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那……下次轻点儿?”陆琛试探着说。
慕司寒没说话,转身朝宴会厅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周二会议照旧,周三的也排上。下周行程空出周三下午。”
陆琛在备忘录上记下来,抬头时慕司寒已经走远了。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拐角的方向,那是苏黎消失的地方,又看了一眼慕司寒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年会比去年精彩太多了。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苏黎已经坐进了车里。司机问她是回别墅还是去别的地方,她说:“回别墅,老周在家吗?”司机说老周今晚值班,她点了点头,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车子驶过一段路灯不太亮的路段,光影从车窗上一道一道滑过去,苏黎睁开眼睛,从包里拿出手机。两条消息:一条是林小乔发来的,问她到家没有;另一条是慕司寒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优化什么?”
苏黎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秒。她明明已经把优化建议说得很清楚了:力度减百分之十五,自然一点,不要那么刻意。他为什么要再问一遍?是真的没听懂,还是想让她说得更多?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包里,重新闭上眼睛。
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老周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他拉开苏黎这边的车门,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里是温好的红枣茶。他入职慕家十四年,伺候过慕司寒的父亲,现在伺候慕司寒,伺候人的功夫早就炉火纯青。
“夫人,辛苦了。”他把保温杯递过去,“慕总比您早回来二十分钟,现在在客厅。”
苏黎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红枣放得不多,甜味刚好。她看了老周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老周笑了笑:“上次您说百合配满天星太俗,要白色洋甘菊单支,我就知道您不喜欢复杂的东西。红枣茶简单,暖胃,不甜,应该合您口味。”
苏黎没说什么,把保温杯拿在手里,走进客厅。慕司寒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已经摘了,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茶几上摊着几分合同,他的手机压在合同上面,屏幕亮着,停在和苏黎的聊天界面——“优化什么?”四个字还显示在输入框下面,因为没有收到回复。
苏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到茶几上。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堆文件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开口。墙上的钟走了一圈,秒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最后是慕司寒先别过脸去,拿起文件继续看,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苏黎起身走向楼梯,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把声音控制在刚好能让他听见的大小。
“力度轻百分之十五。自然一点,不要刻意。你已经做得比昨天好了。”
她说完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消失。
慕司寒拿着文件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继续翻页。他把那张纸翻了过去,但眼睛根本没看上面的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轻轻握了一下。
这次力气小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