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评级机构的办公室下午三点钟的光线总是很好，苏黎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上每一缕阳光的角度。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出现重影——连续看了四个小时报告，眼睛确实有些吃不消。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省国资委，标题只有四个字：“婚前评估。”
苏黎点开附件，一份精简版的企业家档案出现在眼前。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岁不到，眉骨高，下颌线锋利，表情和所有证件照一样板正。档案右上角用红色字体标注了系统初评分数，是自动生成的参考值。
“慕司寒综合评分：B-，建议：可考虑。”
苏黎盯着这个分数看了一会儿，鼠标悬停在“修改评级”的按钮上，最终没有点下去。同事林小乔从工位隔板探出头来：“黎姐，看什么呢，脸都红了？”
苏黎关掉页面，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没什么，一个待评估项目。”
林小乔没追问，缩回去继续打电话。苏黎低头重新打开那份档案，把“B-”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省里让她评估这个人的婚姻匹配度，作为联姻的参考依据。结果还没交上去，家里已经替她把婚期定了。
“三个月，各取所需。”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像在谈一笔生意，“你爸那个窟窿只有慕家能填。苏黎，你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心，这次也一样。”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挂了电话之后做了两件事：第一，查了慕氏集团的资产负债表；第二，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标题打上四个字——“评分记录”。
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苏黎的裙摆被吹起来两次，她用手包压住，站在原地等了七分钟。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台阶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慕司寒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照片里好看。但这种好看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像商场橱窗里的模特——精致，但不属于任何人。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正眼看她，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各取所需，三个月后离婚。签字。”
苏黎接过那份契约，翻了三秒。条款写得很专业，财产分割明确，责任义务清晰，连“不得干涉对方私生活”这种细节都标注了。她把契约折好放进自己包里，没有拿出笔。
“等一下。”她说。
慕司寒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还有什么条件？
苏黎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不是契约，不是协议，是一张她自己打印的空白评级表。表格分三个维度：外貌管理、情绪价值、履约能力，每个维度下又有细分小项。
“你干什么？”慕司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给你做个基础评估。”苏黎扶了扶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你刚才那个‘签字’的语气，扣分。”
她在“第一印象”栏里勾了几笔，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办公室里填写日常考评表一样自然。慕司寒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当面打过分数。
苏黎把填好的表格递过去，上面写着：第一印象——表情管理B，情感表达不合格(扣1分)，沟通态度C+(扣1.5分)。综合评级：B-。
“B-是什么意思？”他终于问了。
“不及格的意思。”苏黎把笔收好，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建议你回去学习一下KPI管理。三个月的考核期，你的基础分太低了，后面很难拉上来。”
慕司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黎已经转身走进了民政局大门。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评级表，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陆琛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慕总，进去吧，民政局要下班了。”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办事利落，盖章的动作像在盖猪肉检疫章。她把结婚证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苏黎一眼：“姑娘，你考虑清楚了？”
苏黎接过红本本，说：“清楚了。”
慕司寒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接过另一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不像是新婚夫妻，更像是两个在机场拼车的陌生人。工作人员大姐来回看了他们两遍，最终叹了口气，在系统里点了“确认”。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苏黎注意到慕司寒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攥着结婚证的姿势太用力了，指节都泛了白。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情绪管理——紧张度偏高，待观察。
婚车里开了暖气，但气氛比外面还冷。慕司寒坐在左侧看文件，苏黎坐在右侧打开手机备忘录，头顶的标题“慕司寒行为评分表”下面已经记录了三条：第一印象B-，签字态度扣分，结婚证拿法——用力过度，建议放松。
她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慕司寒的余光扫过来，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伸手想去拿手机。
苏黎的反应比他快，手指一滑锁了屏，屏幕变成一片漆黑。
“未经允许翻看他人资料，扣分。”她头都没抬。
慕司寒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收回来，放在膝头握成了拳。他没再说话，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线咬得很紧。陆琛在前面开车，大气都不敢出，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车开了四十分钟，苏黎全程在手机上打字。慕司寒全程看文件，但同一页纸翻了七遍都没翻过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慕氏总裁的婚房是一栋独栋别墅，装修风格和慕司寒本人一样——高级，冷淡，没有烟火气。老周站在门口迎接，六十多岁的管家，穿着熨帖的灰色制服，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夫人好，我是管家老周。”他接过苏黎的包，动作轻巧得像在捧一件瓷器。
苏黎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客厅：灰色大理石地面，黑色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配色只有黑白灰。她在心里又记了一条：居住环境——审美单一，缺乏生活气息。
老周领她去客房，路过主卧的时候门开着，苏黎瞥了一眼，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只有一个。她没说什么，跟着老周继续往前走。
客房倒是温馨一些，至少窗帘是米色的，床头柜上还放了一束鲜花。老周说：“夫人，这是慕总交代准备的。”苏黎看了一眼那束花，百合配满天星，花店最基础的搭配。
“谢谢。”她说，“明天换成一束白色洋甘菊，单支，不要配花。”
老周愣了一下，很快点头：“好的，夫人。”
深夜十一点，整栋别墅安静下来。苏黎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没干，穿着酒店式白色浴袍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继续写今天的评分记录。写到第七行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慕司寒。
“B-是什么意思。”
苏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标点符号都没打全，看得出是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才发出来的。她退出消息界面，打开微信读书，搜索《绩效量化考核指南》，把书籍链接复制粘贴，回复过去。
“建议你自学一下KPI管理，推荐书目《绩效量化考核指南》。”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闭眼。隔壁客房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苏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光线正好照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有。五分钟后呼吸就均匀了。
隔壁的慕司寒就没这么好过了。
他躺在深灰色床单上，手机举在脸前，把苏黎那条回复翻来覆去看了四遍。每个人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是人话。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搜索引擎，输入“KPI管理是什么”，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苏黎推荐的那本书，封面是一张柱状图，枯燥得让人想打哈欠。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极简风格的灯，黑色线条，白色灯罩，冷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手机震了一下。
慕司寒猛地拿起来，是银行推送的消费提醒。他把手机重新扣回去，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床垫都跟着颤了一下。
枕头边放着一本财经杂志，封面是他自己。标题很大——“最年轻总裁的完美履历，慕司寒的商业帝国”。照片拍得很好，西装革履，下巴微抬，眼神里写满了“生人勿近”。摄影师夸他是天生的镜头脸，经纪公司想签他做跨界模特，他拒绝了。
此刻这个“完美履历”的男人正盯着手机屏幕上“建议自学KPI管理”八个字，脑子里反复盘旋一个问题：她说不及格，是认真的吗？
他这辈子没拿过不及格。小学奥数竞赛全省第二，中学跳级，大学提前修完学分，毕业后把家族企业市值翻了三倍。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很优秀，你是最好的，你什么都能做到。
直到今天下午，民政局门口，一个女人用一支黑色水笔，在一张A4打印纸上，写下了两个字符：B-。
慕司寒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今天每一个细节。他是不是说话太冷了？是不是不该在车上假装看文件？是不是牵手的时候太用力了？不对，好像根本没有牵手。连手都没牵过，就直接领证了。
正常人领证应该牵手吗？他不确定。上次恋爱是七年前，大学时代，谈了三个月，对方说他“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后来他就再也没谈过。
也许她是对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慕司寒就把它摁了回去。他慕司寒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打分？他什么时候需要在一段关系里“努力”？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弹起来看的。
苏黎的第二条消息：“不过B-说明还有上升空间，加油。”
慕司寒盯着这行字，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说不清的复杂。她把“加油”两个字用得理所当然，像一个班主任在给后进生写评语。而他，市值千亿集团的掌门人，此刻正被这两个字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猛地坐起来，对着黑暗的房间说了一句：“我怎么还要她给我加油？”
没有人回答他。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老周在楼下值班室里喝着一杯温牛奶，通过监控屏看到慕总的房间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自言自语了一句：“年轻真好。”
苏黎在客房里睡着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评级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B-”那两个字上。
表格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苏黎的字迹，非常淡，几乎看不清楚：“待观察。此人尚有优化空间。”
这行字是她下车前写的，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没有划掉。
隔壁房间的灯终于彻底灭了。
慕司寒把苏黎那两条消息都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相册名字叫“待办事项”。里面只有两张图，另一张是那张评级表的照片——他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当时苏黎已经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对着那张纸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可以拍照。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嘴角的弧度不像下午那么紧了。
楼下的老周喝完了牛奶，把监控切到分屏模式，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慕总与夫人新婚第一夜，分房。慕总失眠，夫人正常入睡。情感进展：待观察。”
他写完这一行，又加了一句：“夫人要求明天换白色洋甘菊，单支，无配花。收藏。”
别墅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客厅那张评分表还躺在茶几上，是苏黎下车时“忘”在座位上的，被老周捡起来放到了茶几正中间。表格右下角那行极淡的字迹，在月光下终于显出了全貌——
“待观察。此人尚有优化空间。首日评价：有潜力。”
“有潜力”三个字被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最终保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