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心底憋着一股无名的暴躁闷气,整日蔫蔫趴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怎么沉溺失落,日子总要过下去,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小木屋里闷头发呆。
它晃了晃小小的身子,抬眼看向守在一旁沉默陪伴的小落,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提不起劲的慵懒,轻声开口,想要寻个地方散心解闷。思来想去,脑海里浮现出宗门总门外那条大河的源头深潭,那处水域灵气浓郁,水底奇珍水兽繁多,肉质鲜美,是往日最爱觅食闲逛的好去处。
心念一定,曲崽当即唤上小落,打算去往大河源头深潭,借着觅食散心,稍稍排解心底的郁结。
小落自是无有不应,将曲崽托在温热宽厚的掌心。曲崽乖乖趴好,四肢收拢,慵懒地蜷在他手心,小小的脑袋搭在边缘,任由身影踏风而起,掠出紫云宗山门。
高阶修士踏空而行,瞬息千里,根本无需徒步赶路。曲崽只觉得耳畔清风拂过,景物飞速向后倒退,还没熬过一炷香的时辰,两人便已然抵达大河源头。
站在河畔崖边俯瞰,下方深潭碧波澄澈,潭水幽深见底,周遭林木葱茏,灵气顺着水汽氤氲升腾,吸入肺腑都带着清润的暖意。趴在小落掌心感受着周遭充沛的灵气,曲崽沉闷的心情,总算稍稍松快了几分,眼底也多了一丝细碎的光彩。
做好防护,小落身形一动,纵身朝着深潭缓缓下潜。神识如细密蛛网般四散铺开,将整个深潭的动静尽收眼底。水底暗流涌动,水草摇曳,蛰伏着不少体型庞大、战力不俗的深水巨兽,个个潜藏在石缝水草之间,气息凶悍,皆是常年在水底厮杀历练的好手。
曲崽早已按捺不住,趁着小落稳住身形的瞬间,身子灵巧一窜,径直冲入幽深潭水之中。鳞甲划过水流,身姿灵动迅捷,当即与周遭出没的水兽缠斗起来,利齿撕咬,利爪拍击,厮杀得酣畅淋漓。
小落不紧不慢紧随其后,始终与曲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守在侧方。他从不主动出手干预,只静静留意周遭动向,但凡有远超曲崽战力、暗藏凶险的巨兽悄然靠近,便会悄然散出一丝威压,将其震慑逼退,给曲崽留出安心搏杀的空间。
曲崽心里清楚其中修行的门道。寻常时候,小落、裴逸随手打来的鱼虾水物,只能填饱肚子,消解肌体疲惫,勉强维持日常灵气所需,再无其他裨益。唯有亲自出手,与战力相差无几的水兽搏杀,亲手猎杀、啃食兽心,才能实打实拓宽自身修为上限,填补能力耗损后的神魂精力,一点点夯实根基,滋养自身花萼灵力。
也正因这般缘由,曲崽连日来日日泡在深潭之中。吃饱喝足后,便慢悠悠爬到潭边青石上趴着,小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望着粼粼潭水出神,满腹心事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小落早已看透小家伙心底的郁结,连日来众人轮番劝慰,好言开导无数,可曲崽心底那份失去瞬闪能力的失落,始终没能消散半分,依旧整日走神发呆,提不起往日的活泼劲头。
小落自身身世坎坷,历经世间所有黑暗与绝望,深谙人心郁结之时,旁人再多言语宽慰都是徒劳,唯有安静陪伴,给足独处的空间,才是最好的温柔。他没有再贸然开口打扰曲崽的思绪,默默走到青石旁,盘膝端坐,与曲崽并肩望着滔滔潭水,一同陷入无声的静谧。
山风拂过林间,水声潺潺,周遭静得只剩风吹草木与流水叮咚的声响。良久,曲崽忽然轻轻开口,嗓音低沉又轻柔,打破了这份寂静:“保镖啊,你去过很多大陆吗?”
小落心底微微一喜,暗暗道还好。只要小家伙愿意主动开口说话,愿意倾诉心绪,这份郁结便总有化开的一日。他压下心底的欣喜,语气放得温和平缓,缓缓点头,开始细细给曲崽讲述自己这些年游历过的诸天大陆。
从地貌风情、灵气浓淡,到各族修士习性、宗门势力纷争,小落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每一处大陆的特色都描摹得细致入微。曲崽就那样安静趴着,垂着小脑袋,静静聆听,不插嘴、不发问,只是默默把那些陌生的大陆风貌记在心底。
听着听着,当小落讲到邻近一处**霜涯大陆**时,曲崽耷拉的耳朵微微一动,瞬间来了兴致。
只听小落缓缓描述:那霜涯大陆湿气浓郁到极致,天地间仿佛永远笼着一层薄雾氤氲。每一棵古树、每一株野草,从清晨到日暮,枝叶草茎上永远缀满晶莹露珠,水汽充沛得惊人。整片林子、每一处草甸,时时刻刻都像在下着绵绵细雨,淅淅沥沥的水雾萦绕周身,挥之不去。
唯有太仓族聚居的几座主城,正午烈日当空之时,湿气会稍稍褪去几分,勉强干爽一些。可待到晨昏入夜,依旧是水雾弥漫,潮意浸透衣衫,黏腻难耐。也正因常年潮湿,寻常族人衣物极易受潮发霉,各个城镇都设有专门的火房,供族人烘干衣物、驱散潮气。
这般潮湿的地界,就连其他大陆上最普通的三十多度温热暖石,都成了稀缺至宝,一块便可卖出天价,被无数修士争相抢购。
曲崽听得入了神,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向往,当即抬起小脑袋,眼神格外认真,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保镖,我们去霜涯大陆吧。”
它轻轻晃了晃身子,低声诉说心底的感受:“我在别的大陆,一旦离开水域,就半点自保能力都没有。我的本事、我的能力,全都要靠着大量水汽当做媒介才能施展。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很想去那处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雾的地方。”
小落闻言,心底暗自打起了小算盘,面上却不露分毫,爽快应下。
他如今已是七阶巅峰修为,放眼诸天各个大陆,能真正与他抗衡的对手寥寥无几,往后继续留在曲崽身边做专属打手,既能护得小家伙周全,不必沾染世间纷争;再者曲崽身负花萼花瓣逆天机缘,屡次都能引来奇迹造化,若是往后再有几次神迹降临,自己跟着沾光,不仅八阶进阶之路安稳无险,甚至有可能突破八阶桎梏,自己实际上限就能跟九阶对战,几乎可算无敌之境。
这般稳赚不赔的事,他自然乐意至极。敲定了去往霜涯大陆的念头,曲崽心底的沉闷消散大半,心情稍稍舒展,便跟着小落一同踏风折返紫云宗,打算将自己想去霜涯大陆历练的想法,如实告知裴逸等人。
可当两人回到宗门,将想法说出的那一刻,在场裴逸、几位长老皆是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布满凝重与担忧。
众人心里都再清楚不过,炎疆大陆有大宗主纪翡桢百年厮杀坐镇,庇佑整片疆土,宗门和睦,生灵安居,是数十片大陆里难得富足安定、无大纷争的净土。可域外其他大陆,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腥风血雨从不间断,宗门互相征伐,异兽彼此厮杀,处处都是危机陷阱,稍有不慎便会陨落身死。
裴逸看着尚且只是一阶修为、心性单纯懵懂的曲崽,心底满是万般不舍。他打心底不愿让曲崽离开这片安稳之地,去往凶险莫测的域外大陆受苦涉险。可他也深知,鸟儿总要离巢,幼兽总要历练成长,曲崽还要跨越诸天大陆寻找嘛嘛,不可能永远被困在紫云宗这片安乐窝里。
万般阻拦的话语到了嘴边,终究还是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满心牵挂与忧心。
就在气氛凝重沉闷之时,远处山峰一道赤红灵光忽明忽暗,由远及近飞速掠来。绯灵动的身影转瞬落在众人身前,身形一晃,径直扑进小落怀里,熟稔地蹭了蹭曲崽的身子。
它敏锐察觉到在场众人神色凝重,气氛压抑,不由得满心疑惑,轻声开口询问缘由。待到听闻曲崽打算离开宗门,远赴陌生的霜涯大陆,绯瞬间急了,四肢猛地发力,死死扒住曲崽的背甲,小身子紧紧黏着,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与委屈:“休想丢下我!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一起去,绝不分开!”
曲崽看着绯执拗的模样,满心无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说,只能任由它死死扒着自己不肯松手。绯见曲崽沉默不语,一副油盐不进、已然打定主意的模样,当即唤来了赤龟老祖。
赤龟老祖匆匆赶来,听闻曲崽不过一阶修为,便执意要远赴以水兽遍布、异兽好斗闻名的霜涯大陆,顿时满脸震惊,神色严肃至极,连忙开口劝阻:“娃儿啊,你终究是太懵懂,不知域外大陆的凶险!”
“那霜涯大陆虽水汽充沛、水物遍地,看似与你契合,可你有所不知,那里的异兽生性凶极好斗,性情暴戾凶悍。除却巢穴里尚且年幼的幼崽,在外游荡的成年异兽,战力最低都堪比太仓族二阶修士,根本没有弱者可言。”
“你纵然有副门主随行庇护,可你从未见识过域外异兽的兽海战法。它们素来擅长群起而攻,双拳难敌四手,一旦被大批水兽围困纠缠,花样百出的黏缚之术层出不穷,藤蔓缠身、水雾封灵、暗流困局,手段防不胜防。只需片刻拖住副门主的脚步,便能寻到空隙,取你性命,到那时谁也来不及相救!”
赤龟老祖字字恳切,句句都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忠告,把霜涯大陆潜藏的凶险一一剖析透彻。曲崽与身旁的小落对视一眼,心底都清楚,老祖所言句句属实,这般贸然启程,实在太过凶险,众人定然不会应允。
曲崽思索片刻,只得退而求其次,抬眼看向赤龟老祖,认真问道:“那老祖,如果我能突破修为,顺利升到二阶,是不是就可以去往霜涯大陆了?”
赤龟老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应允:“至少突破到二阶,你便有了基础自保之力。就算遇上成群异兽围困,也能撑上片刻,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副门主只需片刻便可挣脱纠缠,护你周全。等你安稳踏入二阶境界,再启程前往域外,也为时不迟。”
顿了顿,老祖又耐心劝解:“再者,跨域传送阵所需的稀有材料极难搜集,咱们不能一直麻烦大宗主,阵眼点位也要四处打听、逐一搜寻确认,耗费时日不短。你不如安心留在宗门,潜心修炼突破,刚好也给我们留出时间筹备传送事宜,你看如何?”
曲崽默默思量一番,知晓赤龟老祖说得句句在理,凶险摆在眼前,任性不得,只能暂且压下即刻启程的念头,应允下来。
自此往后,曲崽便过上了两点一线的日子:隔几日便去往大河源头深潭觅食搏杀,炼化水兽精血拓宽修为上限,静心调养神魂;归来便在宗门歇息静养,平复心绪。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竟像极了嘛嘛曾经吐槽过的996,单调又规律,少了往日的嬉闹玩乐。
它全然懵懂不知,自己初始降临的这片炎疆大陆,已是诸天大陆里难得的世外桃源,安稳平和,无太多尔虞我诈、屠戮纷争。那些遥远的域外大陆,随处可见背叛算计、弱肉强食,血腥厮杀如同家常便饭,以它如今单纯的心性、低微的修为,一旦贸然踏入,根本没有半点应对之力,稍有不慎,便会深陷险境,难以脱身。
心底依旧藏着对霜涯大陆的向往,也藏着失去瞬闪能力的淡淡失落,曲崽就这般在潭水与宗门之间往返,安静沉淀,默默等待着突破二阶、奔赴远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