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虎带着人回来了。
“村长，找到了！”赵虎一进门就兴奋得满脸通红，额角的汗珠还没来得及擦拭，便高举着手里那块泛着盐霜的灰褐色矿土，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西边三十里外的山里，真的有个废弃的盐矿！我们翻了七八座山，差点被野狗围堵，可算找着了！”
“情况怎么样？”林薇放下手里的账本，起身接过矿土，指尖捻过表层细腻的颗粒，一股清冽的咸腥气萦绕鼻尖，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亮色，又迅速压下，沉声追问细节。
“盐矿不大，占地也就两亩多地，矿洞入口被荆棘和碎石堵得严严实实。”赵虎连忙回禀，“不过里面的盐层特别厚，最浅的地方都有半人高，矿洞不深，最深也就十来丈，岩壁看着结实，没什么塌方的风险，咱们村里壮劳力完全能应付。”
林薇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又抛出关键问题：“那矿洞附近有没有水源？制盐离不了水，总不能光运矿土回来。”
“没有，半点水都没有。”赵虎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这大旱年头，山下的河沟都断流了，井里的水也浅得见底。深山里也就背阴的石缝里存了点浑水，根本没法用。盐矿那边土地裂得都能塞进手指，连草都不长，更是滴水全无。”
“那怎么制盐？总不能直接把矿土当盐用。”一旁帮忙整理物资的栓子忍不住插了句嘴，语气里满是焦急。
“只能把矿土运回来。”赵虎笃定地说，“也只有咱们桃源村后山有山泉，水井也够深，就是费点人力，好在不算难办。”
林薇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沿缓缓划过。
眼下桃源村靠着土豆、红薯丰收，总算解决了温饱，可盐是百姓过日子的刚需，市面上盐价更是飞涨，一两银子才买得到一斤粗盐，普通人家根本吃不起。
这盐矿若是能盘活，不仅能解决普通人的吃盐难题，还能靠着卖盐积攒钱粮，壮大村子实力。
可她心里清楚，盐铁向来是朝廷专营，私开盐矿乃是谋逆大罪，轻则抄家，重则全村连坐，万万马虎不得。
“这个办法可行。”林薇抬眼，目光严肃地看向众人，“但有个天大的难处必须先解决。盐矿自古归朝廷所有，若是我们私自开采，那就是触犯律法的谋反大罪，不光咱们性命难保，整个桃源村的人都要受牵连。”
“那可怎么办？”赵虎紧紧皱起眉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好好的盐矿就在那儿荒废着，太可惜了！咱们村正缺盐缺钱，这可是送上门的活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不用急，咱们不去私开，去找官府。”林薇语气坚定，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咱们主动去县衙，找县太爷申请盐矿的开采权，走正规路子，把这事摆到明面上说。”
“申请开采权？”赵虎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村长，那可是朝廷的产业，县太爷一个小小知县，哪里有权力做主？他怎么可能会同意咱们一个小村子开采盐矿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薇缓缓开口，分析着当下的局势，“如今天灾连年，大虞朝早已走到末年，朝廷自顾不暇，各地监管松懈，地方官员大多各自为政。县太爷作为青州府的父母官，手里握着地方实权，只要咱们给出足够的好处，他未必不会松口。灾荒之年，粮食比银子还金贵，咱们用粮食做筹码，总能谈出一条路来。”
赵虎琢磨了片刻，觉得林薇说的句句在理，当下重重点头：“好，我听村长的！那我明天一早就陪您去县府，咱们这就去谈！”
第二天一早，林薇换上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带着赵虎，一路徒步赶往青州府城。
两人走了近两个时辰，才踏入府城城门。此时的府城远不如往日繁华，街道上行人稀疏，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路边随处可见乞讨的灾民，连商铺都大多关张，一派萧条破败之景。
两人一路打听，来到县衙门前，只见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两个衙役身着皂衣，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柱上，面色倨傲。
林薇上前递上名帖，说明来意，衙役进去通报后，县太爷听说桃源村来人，只是让人把他们领到冰冷的大堂候着，自己却迟迟不露面。
林薇和赵虎在大堂里站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听见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县太爷慢悠悠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青色官服，面容消瘦，两鬓斑白，眼神浑浊中带着几分倦意，走到大堂上首的案桌后站定，斜着眼瞥了二人一眼，语气冷淡又不耐烦：“你们就是桃源村来的人？有什么事，速速说来，本官公务繁忙，没工夫陪你们耗着。”
“大人，在下桃源村林薇，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向官府申请开采西边三十里外那处废弃盐矿的权限，还望大人恩准。”林薇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县太爷闻言，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盐矿是朝廷的专属产业，历来由官府把控，你们一个小小的村落，无权无势，凭什么敢开口要开采权？简直是异想天开！”
“大人，盐矿荒废很久了，无人问津，任由其荒废在山里，实在是浪费。”林薇不卑不亢，缓缓说道，“如今灾荒连年，百姓食不果腹，桃源村愿意出人力物力开采盐矿，不求独占利益，只愿每年给官府供奉一百石上好的粮食，作为盐矿开采的交换条件，还望大人通融。”
“一百石粮食？”县太爷听到“粮食”二字，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眉头微挑，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一些，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你们桃源村不过是个小村落，真能拿出这么多粮食？如今这年月，别说一百石，十石粮食都能难倒不少大户人家。”
“大人放心，桃源村今年试种土豆、红薯大获丰收，产量远超寻常谷物，仓廪充实，一百石粮食，对我们来说并非难事。”林薇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虚言。
县太爷走到林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半晌才收回目光，走回案桌后，沉吟道：“你们桃源村倒是有些本事，能在灾年丰收。只是盐矿乃是朝廷产业，事关重大，本官职位低微，可做不了这个主。”
“大人，如今天灾不断，朝廷远在京城，早已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青州这偏远之地的一处废弃盐矿？”林薇抓住时机，进一步劝说。
“眼下世道混乱，地方事务全靠大人做主，您在青州府，便是一方父母官，这盐矿荒废在山里也是白白浪费，不如交由桃源村开采，官府既能白白得粮食，又不用费半分人力，两全其美，大人何乐而不为呢？”
县太爷沉默下来，背着双手在大堂中间来回踱步，鞋底摩擦着青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心里清楚林薇说的是实话，如今朝廷动荡，各地乱象渐生，他这个知县确实能说了算，而且一百石粮食，在这灾年里可是实打实的好处，能解县衙不少燃眉之急。
良久，他才停下脚步，看向林薇，沉声说道：“你说得对，现在是天灾大旱，朝廷自顾不暇，根本没空管这些偏远地方。本县虽然不敢说做主，但只要你们不声张，本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谢大人。”林薇当即躬身道谢，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过。”县太爷语气突然变得严厉，眼神锐利地盯着林薇，“盐矿开采炼制出来的盐，官府要优先购买。而且价格不能高于市价，若是敢哄抬盐价，本官定不轻饶！”
“可以。”林薇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提出自己的条件，“但官府收购量，不能超过盐矿总产量的三成，剩下的食盐，交由桃源村自由支配销售，还望大人应允。”
县太爷眯着眼思索了片刻，觉得这个条件并不算过分，自己既能得好处，又不用担风险，当下点头应允：“行吧。还有，开采的时候要注意，不要声张，免得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比如周边的乡绅大户，到时候麻烦缠身。”
“明白。”林薇说，“我们会低调开采，绝不张扬。”
“那就这样。”县太爷挥了挥手，面露倦意，“你们回去吧，文书过两天再签。”
林薇和赵虎离开县府后，一路沿着萧条的街道往城外走，赵虎才压低声音，凑近林薇，满脸担忧地说：“村长，这县太爷态度始终冷冰冰的，看着就不好打交道，咱们这事，会不会有变数啊？”
“他若是对我们格外热情，主动示好，那才暗藏祸心。”林薇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静，“如今他态度冷淡，只讲利益，说明他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奸官，只是拿好处办实事。这样的人，反而更容易打交道，咱们的约定也更稳妥。”
赵虎细细一想，觉得确实如此，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连忙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开采？村里人都等着消息呢。”
“明天就开始。”林薇当即安排，“你带二十个人，带上锄头、扁担和牛车，去盐矿驻守。白天负责开采矿土，晚上轮流值守，防备野兽和歹人。矿土运回来后，让王大婶和李婶她们提前准备好木桶、滤网，立刻开始制盐。”
“明白。”赵虎点头，“我回去就安排，让铁匠加急再赶制几口大铁锅，越大越好，熬煮细盐离不开大锅。”
“对。”林薇补充道，“铁锅务必厚实，熬煮时要盯着火候，别烧裂了。还有，让大家都保密，不许把盐矿的事泄露出去，免得节外生枝。”
“好的。”赵虎说，“我回去就安排，绝不让消息走漏。”
林薇站在府城的大街上，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区，那片藏着盐矿的山林，此刻在她眼中，成了桃源村立足乱世的重要根基。
盐矿开采权到手，桃源村又多了一张硬牌，解决了盐的问题，钱粮就能慢慢积攒，村子的实力也会逐步壮大。
她轻轻攥了攥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盐矿的事尘埃落定，接下来，就是和王富贵的博弈了。
那才是桃源村接下来要面对的真正考验，容不得半分松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