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墨色夜幕沉沉笼罩大地。任家义庄死寂无声,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墙外断续的蝉鸣刺破沉闷,愈发衬得庄内阴森寒凉。正中的停灵大堂空旷肃穆,一口阴沉木打造的漆黑寿棺静静停放在堂中;檐下悬挂一盏老式煤油挂灯,昏黄灯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在棺身与青砖地面投射出扭曲诡异的暗影。
死寂之中,厚重漆黑的寿棺内部,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木质摩擦声。声响低沉隐晦,隐匿在夜风里,几不可闻。片刻后,棺盖内侧缓缓受力,被棺中之物硬生生顶开一道狭长缝隙。
一只僵硬惨白的手,顺着缝隙缓慢探伸而出。这只手尽现僵尸凶煞之相:肤色泛着青灰死白,干瘪皮肉紧紧贴合嶙峋骨骼,指节粗大僵硬、突兀凸起;五指修长僵直,指甲乌黑发亮、尖锐锋利,透着刺骨寒芒,指尖微微弯曲,手背褶皱密布,覆着暗沉斑驳的尸斑,全无半分活人皮肉的柔软温润。
棺中僵尸缓缓运力,僵硬手腕猛然翻转,掌心朝上,一股蛮横蛮力迸发,硬生生将沉重棺盖向上掀起。缠满棺身的墨斗黑线骤然亮起,细密的赤红流光顺着墨线急速游走,灼热红光死死封禁棺内翻涌的阴煞之气。
一声沉闷沙哑的尸哼自棺内传出,那只僵尸手似被烈火灼烧,骤然蜷缩回缩,飞快隐入漆黑棺底。被掀起数公分的棺盖失去支撑,伴随着一声沉闷砰响,重重落回原位,震得案上灯火剧烈晃动。
这一声动静不大不小、沉闷短促,恰好被浅眠警醒、未曾熟睡的九叔精准捕捉。
九叔倏然睁眼,睡意尽数消散,披起外衣快步踏入停灵大堂。他绕着寿棺仔细巡查,棺盖严丝合缝,墨斗线完好无损,表面寻不到半点异常。正当九叔眉头微蹙、暗自疑惑之时,身侧骤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杂乱响动。
转头望去,奉命守棺的文才蜷缩在堂角蒲草席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防备。他睡姿潦草不安分,胡乱蹬腿间一脚踹翻身旁矮脚供桌,桌上香炉、桃木摆件滚落一地,方才的杂乱声响,竟是由此而生。
九叔瞥了一眼酣睡如泥、浑然不觉的文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睡到跟死猪一样,最适合看守义庄了。”
他无心叫醒贪睡的徒弟,随手扶正翻倒的供桌,简单收拾散落的杂物,便转身返回卧房,重新歇息。
无人察觉的棺底之下,阴寒正在悄然滋生蔓延。一层细密白霜无声凝结、层层堆叠,刺骨寒气持续侵蚀棺底的墨斗黑线。照此速度,不出一日,棺底镇煞的墨斗线便会被阴寒煞气彻底消解,失去镇棺封邪之效。
另一边,义庄东侧的东耳卧房中,棺木异动的闷响清晰传入屋内。浅眠的林宇与余倩倩双双惊醒,二人谨记周子凡睡前叮嘱,深知夜半义庄阴气浓重,不可贸然外出,便压下心中好奇,安静卧于屋内,未曾起身探查。
烛火微光摇曳,周子凡伏在桌案之上沉沉昏睡,眉眼间裹挟着难以遮掩的疲惫。二人对视一眼,默契配合,小心翼翼将熟睡的周子凡抬至拼接木板床上,轻柔为他盖好薄被,动作轻缓,生怕发出声响惊扰他人。
转瞬之间,屋外杂乱动静尽数消散,任家义庄再度陷入死寂,沉沉夜幕笼罩四方,静谧得令人心生寒意。
翌日破晓,天光穿透薄薄晨雾。一声清亮鸡鸣划破清晨沉寂,唤醒整座小镇。不多时,义庄内响起洗漱打水的细碎动静,水流叮咚、脚步轻踏,交织成一片烟火声响。
周子凡缓缓睁眼,只觉头脑昏沉发胀,浑身筋骨酸软乏力,仿佛彻夜遭人捶打,四肢僵硬沉重。他瘫靠在床头,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竟然有些怀念那诡异的校园,食堂里那极致的黑暗料理,吃下去可以去掉一身的疲惫。
他静坐许久,勉强撑起酸软的身子,与林宇、余倩倩一同起身整理衣容、简单洗漱。
九叔恰好途经卧房门口,目光落在周子凡身上,见他面色惨白、气色萎靡、满脸倦意,当即驻足,出声关切询问:“子凡,你这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吗?”
周子凡抬手轻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淡随和:“没事的九叔,应当是昨夜熬夜练习画符消耗过大,休整片刻便能恢复。”
九叔闻言,神色温和,语重心长地劝诫:“子凡,修行一道贵在循序渐进,切忌急于求成,肉身是修行根本,万万不可过度透支自身。”
“九叔所言极是,我日后定会多加注意。”周子凡乖巧应下,随即从怀中取出昨夜绘制的符箓,递至九叔面前。五张斩邪符、三张平安符整齐叠放,纸面平整干净,符文工整凝练。
两道符箓气韵截然不同:平安符萦绕着温润淡金微光,柔光内敛,自带祥和正气;斩邪符流转着凛冽赤红煞气,血色符文暗藏杀伐,锋芒逼人。
九叔目光骤然一凝,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那道泛着红光的符箓,纹路气韵莫名熟悉,他压下诧异,沉声问道:“子凡,你这符箓从何处得来?”
“是我昨夜依照家传古籍图样,亲手绘制而成。”周子凡坦然直言,没有丝毫隐瞒。
九叔眼中探究之色愈发浓重,指尖指向赤红斩邪符,语气郑重:“你这透着凌厉红光的符箓,可否借我一观?”
“自然没问题。”周子凡爽快应允,抽出一张斩邪符递了过去。
九叔小心翼翼接过符箓,双指轻捻纸边,反复摩挲端详。他紧盯符文走势,细细辨认纹路,神色愈发凝重,心底生出强烈的熟悉感。为印证心中猜想,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卧房。
九叔所居的西侧清净偏房陈设简陋古朴,墙角整齐摆放着几只老旧柏木储物箱,箱体蒙尘,木纹暗沉,常年少有挪动。他径直走到房间最角落,蹲下拉开一只锁扣锈迹斑斑的黑褐色柏木箱。抬手拂去箱体厚重灰尘,斑驳木纹清晰显露。木箱之中,整齐堆放着旧道袍、残破法器,还有数本泛黄老旧的古籍。
九叔耐心翻找,拨开层层杂物,终于在箱底抽出一本残破不堪的典籍。书皮发黑发脆,边角磨损卷边,纸张干枯泛黄,多处页面遭虫蛀破损,封面以褪色朱砂题写五个古朴篆字——《茅山符箓大全》。
他落座于木凳之上,指尖轻柔抚过脆弱纸页,缓缓向后翻阅。纸张翻动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响,多数页面残缺破损、字迹模糊难辨。翻至书籍最后几页时,九叔动作骤然定格,目光死死锁定在一页残破纸面上。
纸面印有一道朱砂符箓纹路,线条走势、符文排布,竟与手中的斩邪符别无二致只是手中的符箓纹路绘画的略显生涩。唯一缺憾是,古籍仅留存单调符图,符箓名称、炼制材料、绘制手法、功效口诀尽数遗失,相关文字早已腐朽剥落,无迹可寻。
九叔凝望着符图良久,低声喃喃自语:“找到了,应当就是这道符。可惜古籍损毁严重,只余下图案,其余记载尽数失传。子凡,你这道符箓唤作何名?”
“九叔,此符名为斩邪符。”周子凡坦然作答,随后将家传古籍《太平玄箓》中的记载,清晰娓娓道来,“斩邪符,取材以黄纸、朱砂为基底,取用十年雄鸡精血、十年纯黑狗血,按一比一比例调和绘制,雄鸡精血与纯黑狗血年份越久,符箓威力越强。阴阳血气相融,可破世间一切阴煞。”
他稍作停顿,继续细致讲解符箓功效与用法:“此符专克阴邪鬼物,可斩断邪祟轮回根基,令作恶邪物魂飞魄散、永绝后患。使用口诀为:金符秉敕,斩尽邪物,魑魅消散,永绝邪根。急急如律令。”
“使用之法分为两种:以桃木剑引符、默念口诀,可直接斩刺邪物肉身;若邪祟附身人体,便焚化符箓,取符灰擦拭患者额头与手心,即可驱散附体阴邪。”
九叔静静聆听,神色肃穆,心中震撼不已。他沉吟片刻,郑重看向周子凡,语气严肃叮嘱:“此符杀伐之力极强,实属难得,你需潜心练习,切勿随意滥用。”
“我明白,九叔。”周子凡点头应下,随即开口询问,“对了九叔,您这里有没有雷击枣木,或是其他蕴含雷属性的物件?”
九叔面露疑惑:“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周子凡如实解释:“我在家传古籍中见过一种雷符,炼制绘制必须用到雷击枣木,或是带有雷属性的材料。”
九叔缓缓摇头,语气平和:“雷击枣木与雷属性灵物皆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我会帮你多方留意,日后若是寻得,便为你留存。”
言罢,九叔改换语气,沉声安排事宜:“吃过早饭,你随我、秋生一同前往任府,为任老太爷另寻一处风水宝地,择日重新下葬。你提前做好准备。”
周子凡转身回到同伴身旁,取出两张斩邪符,分别交予余倩倩与林宇,耐心拆解使用方法、诵念口诀,反复叮嘱二人妥善保管,切勿遗失。
交代完毕,周子凡想起符箓的使用限制,转头向九叔礼貌询问:“九叔,请问庄内可有多余桃木剑?斩邪符需配合桃木剑催动,方能发挥全部威力。”
“义庄后侧杂役库房堆放着不少成品桃木剑,若是数量不足,我便让文才临时打造几把。”九叔随口应答。
“多谢九叔。”周子凡拱手道谢,独自前往后侧杂役库房。库房内木具齐全,他挑选三把质地坚实、尺寸合宜的桃木剑,自留一把,剩余两把分别递给余倩倩与林宇,叮嘱二人随身携带、贴身防身。
一切准备妥当,天光彻底大亮。周子凡跟随九叔动身出发,文才、余倩倩与林宇留守任家义庄。二人推开那扇斑驳陈旧的朱红木门,迈步踏入乡间小道,前往任家府邸,准备与秋生、任老爷汇合,一同入山寻觅全新的风水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