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催债
周海消失了好几天。
林晓棠去鹰嘴崖的路上一连三天没看到他的影子。
以前他隔三差五还会来晃一圈,笑嘻嘻地喊一声“晓棠”,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然后借钱走人。这回连个人影都没有。
第四天,她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那笔钱。
两百五十块。
她种蘑菇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加上从舅妈那儿借的五十,零零碎碎凑出来的。她不是不心疼,但她告诉自己——这是投资,不是打水漂。周海是做大事的人,早晚能还。
可他人呢?
林晓棠收工后没回家,直接去了周海家。
周海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截,用竹篱笆围着。院子里乱七八糟的,鸡屎满地,几只鸡在垃圾堆里扒食。
周海他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她来了,愣了一愣。
“晓棠?你怎么来了?”
“阿姨,周海在家吗?”
“他……他出去了。”周海他妈把衣服抱在怀里,眼神躲闪,“去镇上办事了,过两天才回来。”
“去哪儿办事?我找他有点事。”
“就是……就是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
周海他妈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晓棠,你放心,他忙完就去找你。你先回去,啊?”
林晓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她闻到一股酒味,从屋子里飘出来,很浓。
“周海!”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周海,你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屋子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又安静了。
周海他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拉着林晓棠的胳膊往外走。
“晓棠,他真不在,你别喊了,让邻居听见多不好——”
“听见就听见。”
林晓棠甩开她的手,声音大了些。
“周海,你欠我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你躲着不见人算怎么回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屋子里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嘟囔什么。
接着,一个人影从黑乎乎的堂屋里走了出来。
是周海。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喝了酒还没醒。看到林晓棠,他没笑,也没往日的热情,只是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她。
“喊什么喊?”
“你怎么不来找我?”
“忙。”周海打了个哈欠,“生意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那我的钱呢?你说月底还,现在都过了多久了?”
“急什么?”周海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又不是不还你。”
“那你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还?”
周海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晓棠,我跟你说实话。那批货出了点问题,钱暂时回不来。你再等等。”
“等多久?”
“下个月。”
“你上回也说下个月。”
“这回是真的。”周海弹了弹烟灰,语气软了一些,“你信我,行不行?”
林晓棠看着他。
他没看她,盯着地上的鸡屎发呆。
“你欠的不止我的钱吧?”她问。
周海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是。”
“欠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周海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三百。”
林晓棠心里算了一下。加上自己的两百五,五百五。那可不是小数目。
“你拿什么还?”
“生意做成了就还。”
“那你倒是做成啊。”
“你以为做生意是你种蘑菇?撒把种子就能收?”周海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你不懂就别瞎操心。”
林晓棠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身后周海他妈追出来喊了一声“晓棠”,她没回头。
走出巷子,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晒在院墙根底下的干辣椒味。
她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两百五十块,他什么时候能还?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是贵人。她得信他。
只是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林晓棠直接去了鹰嘴崖。
蘑菇棚里还有一批小菇蕾没长起来,她得浇水、通风,忙到天快黑了才下山。
回到家,李桂兰已经做好了饭。
“怎么这么晚?”
“去催债了。”
李桂兰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催到了?”
“没有。”
“我就说——”
“妈,吃饭。”林晓棠端起碗,不想再听了。
李桂兰张了张嘴,看了她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夜里,林晓棠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
她想起白天在周海家看到的那个黑洞洞的堂屋,闻到的那股酒味,还有周海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那个人,跟她想象中的“贵人”,越来越不像了。
但她不想去想。
闭眼,睡觉。
明天还有一棚蘑菇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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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