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中,烛火噼啪作响。
萧衍站在沙盘前,沈绛云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用黏土和木雕制成的微型山河,山河之上,红色木块代表大夏军,黑色木块代表蛮族。这是他们达成合作后的第一次正式推演,帐中其他将领已经被清退,只剩下他们两个。
萧衍将一枚黑色木块放在北面山口的后方,手法干净利落:“蛮族第一波进攻被你预判了,拓跋曜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会怎么走?”
沈绛云伸手拿起一枚红色木块,放在西面河谷的入口处。她刚放下去,萧衍就拿起另一枚黑色木块,放在了河谷深处。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沈绛云又将一枚红色木块放在南面平原的侧翼,萧衍立刻将一枚黑色木块放在了那枚红色木块的对面。
她放一枚,他跟一枚。她布置一个方向,他立刻就能想到拓跋曜会从哪个方向反击。两个人的手指在沙盘上你来我往,木块碰撞的声响清脆得像棋子落盘。
沈绛云越摆越快,萧衍越跟越紧。到最后,她甚至不需要思考——因为她无论把红色木块放在哪里,萧衍的手都会在同一瞬间按在同一位置的对立面。
“你怎么知道的?”沈绛云终于忍不住停下动作,抬头盯着萧衍。
萧衍把玩着手中一枚多余的黑色木块,漫不经心地在指间翻转。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沙盘,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你每次推演前会先看粮草线,再看地形——这是你思考的习惯。”他将木块放下,发出一声轻响,“从你前一天推演蛮族三路进攻的方案里,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习惯先算补给,再算路线,最后算兵力。”
沈绛云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他在反推演她的思维模式。
不是猜她怎么想,而是通过分析她过去的推演结果,反向推导出她思考的底层逻辑。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那他就不需要她的系统,他只需要她的结论。
“所以你每次都能提前猜中我的推演结果。”沈绛云的声音平静,但指尖微微收紧。
萧衍没有否认:“你的逻辑很清楚,每一个决策都有数据支撑。只要我看懂了你的数据链,就能预判你的预判。”
沈绛云沉默了。
她想起系统说的那句“存在被反推演风险”。原来不是系统多虑,是系统太了解萧衍了。
“那你还让我来推演?”她问。
“因为有些变量,只有你能算。”萧衍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如天气、地形、补给时间的精确计算。这些我不擅长。但敌人的心理、将领的性格、兵力的士气——我比你熟。”
沈绛云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收回目光。
“所以本质上,你是用你的经验来修正我的数据。”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沈绛云没有再说话。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沙盘上,开始摆放木块。这一次她故意打乱了顺序——先看兵力,再看地形,最后看粮草。她用不常用的推演方式来测试萧衍的反应。
萧衍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摆放木块,速度比刚才慢了一拍,但依然跟得很紧。
沈绛云心中有了数——他的反推演建立在她的“习惯”之上,而不是她的“能力”之上。如果他需要适应她的新习惯,就会有延迟。
哪怕只是零点几秒的延迟,也足够了。
她继续推演,但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每一次推演都用不同的顺序。让他永远追不上她的节奏。
两人合作推演出一套防守方案,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方案确定后,萧衍将方案抄录在军报上,准备发给各营将领。沈绛云站在一旁看着,目光扫过那些兵力分配的数字,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方案显示:北面山口布兵一万八千,西面河谷布兵五千,南面平原布兵三千,预备队一万二千。但她记得昨天萧衍说过,北境军镇实际可调动的兵力是八万。
她默算了一下——一万八加五千加三千加一万二,等于三万八。加上留守营寨的兵力,最多五万。剩下的三万人在哪里?
沈绛云没有问。她悄悄看了一眼萧衍正在书写的军报,发现军报上的兵力数字和她看到的沙盘布阵完全一致——三万八。
那三万人的去向,被萧衍刻意隐藏了。
她没有点破,低下头继续摆弄沙盘上的木块。但她注意到,萧衍在书写军报的同时,也在用余光扫视她的反应。
他在试探她会不会发现那三万人的存在。
而她决定假装没发现。
与此同时,她自己也做了一件事——她将系统推演出的最终胜率从86%改成了79%,写在递给萧衍的推演报告上。
真实的胜率是86%。但她只给了79%。
不是欺骗,是保留。就像他隐藏了三万人一样,她也要让他知道——她手里也有他不知道的底牌。
萧衍接过推演报告,看了一眼那行胜率数字,眉头微皱:“只有七成九?”
“战场变量太多,”沈绛云平静道,“能算到七成九已经不错了。”
萧衍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沈绛云知道,他不信。
他会去查。但查不到。因为“系统推演胜率”这个东西,没有任何人能验证。
推演结束后,青禾端茶进来。
丫头端着托盘,上面是两碗茶。一碗递给萧衍,一碗递给沈绛云。递茶的时候,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你俩这是把沙盘当棋盘了?下一步是不是要猜对方心思?”
沈绛云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道:“都在等对方先露破绽。”
萧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看沈绛云,但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青禾端着空托盘退出军帐,走到帐外才长出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帐帘缝隙中透出的烛光,小声自言自语:“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能藏。”
当夜,月明星稀。
沈绛云没有回物资帐。她在军帐外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吹着北风,本想整理一下思路。但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了萧衍的寝帐附近。
不是故意的。
或者说,她的潜意识一直在推着她往这个方向走。
寝帐里亮着烛火,帐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坐在案前,低着头,像是在处理什么。沈绛云本想转身离开,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压抑的闷哼。
很短,很轻,像是被人咬住了牙关硬吞下去的痛呼。
沈绛云停住脚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帐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隙。她侧身凑近,透过缝隙看向帐内。
萧衍坐在案前,战袍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右手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整条小臂。小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正在拆绷带。
动作很慢,每拆一圈,眉头就皱紧一分。绷带下的伤口比她想象中更严重——不是普通的刀伤,而是肌腱撕裂后没有好好休养、反复撕裂反复愈合形成的增生性疤痕。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有几处甚至能看到黄白色的筋膜。
萧衍拿起案上的药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血肉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虎口死死咬住一块叠好的布巾,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沈绛云站在帐外,手指攥紧了帐布。
她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怜悯。他宁愿一个人在深夜里咬牙扛着,也不愿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她松开帐布,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沙盘前,沈绛云坐在一堆木块中间,看着那套刚刚推演出的防守方案。方案里有三处需要将领亲临前线指挥的突袭路线,她都标注了亲征的将领名单。其中一条,写的是萧衍的名字。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条突袭路线的标注划掉,换成了络腮胡副将的名字。然后她重新调整了兵力部署,将原本需要萧衍亲自指挥的那一路改为由副将代劳。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着被子探出头:“小姐,你还在忙?天都快亮了。”
“改个方案。”
“改什么方案?”
“不让伤员上战场的方案。”
青禾眨了眨眼,没听懂,又缩回被子里睡了。
次日清晨,探马冲入军帐。
“报——蛮族集结十万大军,三日后总攻!”
帐中将领们脸色骤变。十万,这是他们之前预估的两倍。拓跋曜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萧衍召集众将布置防线。他的右手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按照昨日和沈绛云一起推演出的方案下达命令——北面山口、西面河谷、南面平原,每一个方向的兵力分配都精确到百人。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萧衍和沈绛云。
萧衍转身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绛云没有回答。她站在沙盘前,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脑海中,系统界面正在剧烈闪烁。
【敌军兵力推演异常】
【当前数据显示:蛮族总兵力约六万至七万,与探马报告的“十万”不符】
【布防图吻合度:89%】
【分析:蛮族兵力不可能在三天内从四万膨胀到十万。探马报告的数据存在问题。】
【结论:我军布防图已被泄露,探马报告的数据是蛮族故意放出的假情报。真实兵力应为六万至七万,但进攻路线可能与我方推演一致。】
【警告:军中存在内奸。】
沈绛云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八十九的布防图吻合度,意味着蛮族手里有她布防方案的详细版本——不是猜的,不是推演的,而是有人直接把她的方案送过去了。
“王爷,”沈绛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内奸的事,你查了这么久,有结果吗?”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黑色木块,放在北面山口的正面。
“我怀疑过三个人,”他说,“查了两个月,查不出来。这个人藏得太深,递消息的方式太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递消息的方式?”沈绛云抓住这个词。
“军中所有军报、信件、物品出入,都有专人检查。但这个人递出去的消息,一次都没有被截获过。”萧衍将黑色木块推到沙盘边缘,“说明他用的不是常规渠道。”
沈绛云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信鸽、暗语、夹带、伪装……每一种都有可能,但每一种都需要在军中有一个稳定的执行者。
她将系统给出的内奸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行为异常:三次在深夜离开营帐,每次都在探马回报之后】
【藏匿点:左靴内、刀柄夹层】
【职位:副将级,可接触布防图】
这些信息足够锁定一个人,但沈绛云没有证据。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才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将人揪出来。
“内奸的事我早有怀疑,”萧衍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但我没想到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你的系统,推演得出内奸是谁吗?”
沈绛云愣住。
系统。
他说的是“系统”。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词?这个世界的人不应该知道“系统”这个概念。他们最多会说“推演”“算法”“心算”——但萧衍用了“系统”。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来得及成形。
因为系统界面已经弹出了新的一行:
【检测到关键词触发——】
【该操作需消耗“战役复盘”权限】
【当前权限等级:1级(共5级)】
【战役复盘功能:可回放过去72小时内指定空间内的所有对话和行为记录】
【消耗:本次解锁将消耗任务2奖励,后续权限提升将受影响】
【是否解锁?】
沈绛云看着那行字,牙关紧咬。
解锁,就能查出内奸。但解锁之后,“战役复盘”这个功能就会直接消耗掉,后续如果再遇到需要复盘的情况,她就没有权限了。
这是一个单选题。
查内奸,还是留后手?
萧衍还在等她的回答。他的背影在烛火中显得格外瘦削,右手的袖子微微鼓起来,下面藏着那条还在渗血的伤口。
沈绛云深吸一口气。
“解锁。”
她在心中默默按下按钮。
脑海中“叮”的一声脆响,系统界面瞬间切换到了一个新的模式。
【战役复盘——已解锁】
【使用次数:1次(本次使用后将自动关闭该功能)】
【请指定复盘时间和空间范围】
沈绛云闭上眼,在心中划定范围:过去七天,整个北境军镇大营。
【数据加载中……请稍候】
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沈绛云看到了七天来营帐中发生的一切——对话、脚步声、帐帘掀开的角度、烛火摇曳的频率、每个人进出营帐的时间。这些信息以常人无法处理的速度涌入她的意识,但系统将它们整理成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她在时间线上快速检索,找到了三次异常行为记录。
三天前的深夜,一个人影离开了营帐。他走的不是正门,而是从帐后割开一道口子钻出去的。他在夜色中穿行,径直走向营寨东北角的马厩。在马厩的阴影里,他将一封密信塞进了一匹马的鞍垫下面。
那匹马,第二天被派往南面送信的斥候骑走了。
两天前的深夜,同一个人影再次出现。这一次他去了伙房,在伙房后墙的砖缝里塞入了一张纸条。第二天清早,一个送菜的农妇取走了那张纸条。
昨天深夜,第三次。他去了东面的哨塔,在哨塔最高一层的木板下压了一封信。那封信在被取走前,沈绛云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写的是布防图的概要。
沈绛云睁开眼。
她知道内奸是谁了。
“张副将。”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萧衍猛地转过身来。
帐中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像一头终于嗅到猎物气息的猛兽。
“你确定?”
“确定。”沈绛云将自己从系统复盘中看到的细节一一说出——三次离开的时间、路线、藏信地点、传递方式。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时辰,精确到动作,精确到那匹马的颜色。
萧衍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对守在外面的亲兵低声说了几句话。亲兵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萧衍转过身,看着沈绛云。
“你的系统,”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沈绛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系统’这个词?”
萧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帐外,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巡逻兵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绛云攥紧了拳头。
她终于确定了——萧衍,也有秘密。
而且那个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大。